摘要：在国内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银发经济高速扩容的宏观背景下，本文以2015—2022年全国31个省（区、市）面板数据为研究样本，实证分析银发经济赋能下养老服务产业三类发展模式的赋能效应与区域异质性特征。研究表明，政府主导型、市场主导型、社会参与型三类发展模式对养老服务产业发展均存在正向促进作用，但效应差异显著，其中市场主导型模式的产业带动与提质增效作用最为突出。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具备显著的正向调节效应，经济发达地区适配市场主导型养老服务发展模式，产业赋能效果远优于欠发达地区。本研究弥补了单一养老服务模式研究的局限性，丰富了养老产业发展模式的对比研究理论体系，可为各地区结合区域禀赋优化养老服务资源配置、选取适配性产业发展路径、提升养老服务综合供给能力提供实证依据与实践参考。

关键词：银发经济；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模式；区域差异；调节效应

一、引言

现阶段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稳步提速，老龄人口规模持续攀升。据官方统计数据显示，2022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总量已达2.8亿，占全国总人口比重为19.8%，人口老龄化已然成为长期存续的社会常态。伴随老年群体消费认知升级、消费能力稳步提升，围绕老龄消费需求衍生的银发经济业态不断丰富，逐步成为拉动民生产业发展、激活消费市场的重要新增量。

当前我国养老服务产业高速发展的同时，供需结构性矛盾尚未得到根本化解，产业发展仍存在诸多现实短板。养老服务总体资源供给缺口较大、城乡与区域资源配置失衡、服务品类单一、服务质量参差不齐等问题普遍存在，难以适配新时代多元化、品质化的养老服务需求。在银发经济深度渗透养老领域的背景下，各类养老服务发展模式的区域适配性问题愈发凸显。

从实践来看，政府主导模式能够筑牢基本养老服务底线，保障民生兜底需求；市场主导模式可有效激活产业活力、提升服务运营效率、推动养老服务业态创新；社会参与模式可精准对接个性化、小众化养老需求。但不同地区的经济基础、资源禀赋、人口结构存在明显差距，单一固化的发展模式无法适配全国差异化的养老产业发展现状。因此，系统探究银发经济赋能下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模式的选择逻辑、影响效应与区域适配特征，对优化养老服务供需结构、推动养老产业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梳理现有国内外相关研究成果可知，学界围绕养老服务产业的运营机制、发展困境、优化路径等方面已形成较为丰富的研究体系，但多数研究聚焦于单一养老发展模式的效果评估与运行分析，鲜有研究将政府、市场、社会多元供给模式纳入统一分析框架开展对比实证研究，相关领域的对比分析与异质性研究存在补充空间。基于此，本文开展针对性实证研究，主要研究贡献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构建三类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模式的统一分析框架，系统对比政府主导型、市场主导型、社会参与型模式对养老服务产业发展的差异化赋能效应。二是引入区域经济发展水平作为调节变量，实证检验区域经济差异在产业发展模式与产业发展绩效之间的调节作用。研究结论能够为各地区因地制宜选取养老产业发展路径、破解养老服务发展痛点、推动产业规范化高质量发展提供实践支撑。

二、理论分析和研究假设的提出

目前国内学界针对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模式尚未形成统一、权威的界定标准，本文综合梳理现有研究成果，将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模式定义为：特定制度环境与资源禀赋条件下，以养老服务精准供给为核心，形成的政府、市场、社会组织等多元主体分工定位、权责划分、协同互动的结构化运行体系。现有研究主要依托比较制度分析、产业组织理论两大视角开展相关研究，前者侧重探究各类模式的形成条件与制度基础，后者重点分析不同模式下的市场结构、主体行为与产业绩效。本文基于产业组织理论，实证探究银发经济背景下三类养老服务发展模式的影响效应，以及区域经济发展水平的调节作用。

（一）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模式的分类与特征

伴随银发经济持续发展、养老服务体系不断完善，我国养老服务产业逐步形成三类成熟且具有代表性的发展模式，各类模式的主体特征、服务场景与发展优势存在明显差异。

1. 政府主导型模式

该模式以政府整体规划、财政专项投入、公建民营运营为核心特征，核心定位为保基本、兜底线、惠民生。政府在养老基础设施布局、居家养老服务站点建设、社区日间照料中心落地、基础养老服务普及等公共养老领域发挥主导作用，重点保障低收入、失能、孤寡等特殊老年群体的基础养老权益，是养老服务普惠性、公平性的重要保障。

2. 市场主导型模式

该模式以社会资本独立投资、养老机构连锁化运营、养老服务品牌化发展为主要特征，核心优势在于提质增效、业态创新。市场主体聚焦中高端养老服务赛道，深耕医养结合、康养护理、智慧养老、老年文娱等精细化服务领域，能够依托市场化竞争机制优化服务体系、创新服务产品、提升服务专业度，适配品质化、多元化的养老消费需求。

3. 社会参与型模式

该模式以社会组织专业化运营、社会志愿服务常态化参与、邻里互助养老为主要形式，具备极强的灵活性与普惠性。依托社区基层服务网络与社会公益资源，能够精准对接小众化、个性化、温情化的养老服务需求，有效弥补政府公共服务与市场商业服务的空白领域。

（二）不同发展模式与养老服务产业绩效

三类养老服务发展模式的运行逻辑、主体优势各不相同，对养老服务产业供给规模、运营效率、服务质量、产业创新的影响存在显著差异化特征。

政府主导型模式依托财政补贴、税收减免、土地划拨、政策扶持等多元工具，能够快速补齐区域养老服务基础设施短板，扩大基础养老服务供给总量，有效破解养老服务市场失灵问题，保障基础养老服务的全域可及性与公平性。但政府直接干预养老服务供给，易出现行政化运营、市场化适配不足等问题，造成资源配置效率偏低、服务内容与群众实际需求脱节、服务精细化程度不足等短板，产业提质增效的作用相对有限。

市场主导型模式充分发挥市场价格机制、竞争机制、创新机制的核心作用，倒逼养老服务市场主体优化运营模式、严控服务成本、提升服务品质、创新养老业态，能够全方位推动养老服务产业提质增效、转型升级，是激活养老产业活力、推动产业规模化、专业化发展的核心动力。但养老服务具备准公共产品属性，完全市场化运营易引发服务价格偏高、低收入群体服务可及性不足等公平性问题。

社会参与型模式扎根社区基层，依托社会组织与志愿力量，能够提供更具温度、更贴合老年群体个性化需求的养老服务，有效丰富养老服务品类、提升老年群体养老满意度。但该模式主要依赖社会公益资源，存在资金来源不稳定、专业服务人才短缺、运营体系不规范等问题，难以实现规模化、产业化持续发展，产业带动效应较弱。

基于上述理论分析，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1. 假设H1

（1）H1a：政府主导型模式能够显著提升养老服务产业基础供给能力，但对产业服务效率的提升作用相对有限。

（2）H1b：市场主导型模式对养老服务产业运营效率、创新能力与产业规模的提升作用最为显著。

（3）H1c：社会参与型模式能够有效丰富养老服务品类、提升老年群体服务满意度，但产业规模化带动效应不显著。

（三）区域经济发展水平的调节作用

区域经济发展水平是制约养老服务产业发展、影响各类发展模式适配性的核心情境因素，区域经济差异直接决定了养老服务市场发育程度、社会资本参与意愿与居民养老消费能力，进而改变各类模式的产业赋能效果。

经济发达地区财政实力雄厚，区域基础设施完善，居民人均收入与老年群体消费支付能力较强，同时市场化体制机制成熟、社会资本活跃，为市场主导型养老服务模式的落地发育提供了良好的经济与市场环境。此外，发达地区居民养老消费理念更为先进，对高品质、专业化、智能化养老服务的需求更高，愿意为优质养老服务支付溢价，进一步吸引社会资本布局养老产业，形成完整的养老产业链条，放大市场化模式的赋能效应。

经济欠发达地区则存在明显短板，地方财政收支压力较大，难以持续大规模投入高端养老服务建设，老年群体收入水平与消费支付能力有限，养老服务市场化发育不足、社会资本参与积极性偏低。若过度依赖市场化发展模式，会导致区域养老服务供给失衡、基础服务可及性下降，加剧养老服务供需矛盾。此类区域更依赖政府主导模式保障基础养老服务全覆盖，同时依托社会参与模式弥补公共服务与市场服务的双重短板。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1. 假设H2

（1）H2a：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对市场主导型模式与养老服务产业绩效的关系存在正向调节作用，区域经济发展水平越高，市场主导型模式的产业促进效应越强。

（2）H2b：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对政府主导型模式与养老服务产业绩效的关系存在负向调节作用，经济欠发达地区政府主导型模式的适配性更高。

三、研究设计

（一）样本选择和数据来源

本文选取2015—2022年全国31个省（区、市）的面板数据作为研究样本，核心研究数据均来源于《中国民政统计年鉴》《中国统计年鉴》及各省份年度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权威可靠。本文选取2015年作为研究起始年份，主要原因是2014年国家出台《关于加快发展养老服务业的若干意见》后，全国各地区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框架逐步清晰，发展模式趋于稳定，各维度数据统计口径实现统一，能够有效保障研究数据的连贯性与准确性。

为规避缺失值、异常值对实证结果的干扰，本文对原始样本进行预处理，剔除数据严重缺失、统计口径不一致的观测样本，最终得到248个有效研究样本。同时，为消除极端数值的偏差影响，对所有连续变量进行1%和99%分位的缩尾处理。本文数据整理、统计检验与回归分析均通过Stata16、Excel软件完成。

（二）变量选取

1. 被解释变量：养老服务产业绩效

借鉴学界主流研究方法，本文从供给能力与产业贡献两个维度综合衡量养老服务产业绩效，选取每千名老年人拥有养老床位数、养老服务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两项核心指标，通过综合打分得到最终绩效指标，全面反映区域养老服务供给水平、产业规模与经济贡献度。

2. 核心解释变量：发展模式

本文采用量化指标对三类养老服务发展模式进行精准测度。政府主导型模式以政府养老服务财政支出占地方财政总支出的比重衡量；市场主导型模式以民办养老机构床位占区域养老机构总床位的比重衡量；社会参与型模式以社会组织运营的养老服务设施占区域养老服务设施总数的比重衡量。

3. 调节变量：区域经济发展水平

选取各省份人均地区生产总值，并对其进行自然对数处理，以此衡量区域经济发展水平，数值越高代表区域经济发展质量越高、经济基础越好。

4. 控制变量

为规避遗漏变量偏差，本文借鉴现有研究成果，结合养老产业发展的影响因素，选取老龄化程度、城镇化率、财政养老支出占比、每千人口卫生技术人员数作为核心控制变量。同时引入年份固定效应与省份固定效应，有效控制时间趋势、区域异质性对实证结果的干扰。

各变量具体定义与计算方式如下表所示。

（三）回归模型设定

为实证检验三类发展模式对养老服务产业绩效的基准影响，本文构建双向固定效应基准回归模型。

Performance_it = α + β1Mode_gov_it + β2Mode_market_it + β3Mode_social_it + ρ∑Controls_it + Year + Province + ε_it （式1）

为进一步验证区域经济发展水平的调节效应，探究其对市场主导型模式与产业绩效关系的边界影响，本文引入交互项构建调节效应模型。

Performance_it = α + β1Mode_market_it + β2GDP_pc_it + β3Mode_market_it·GDP_pc_it + ρ∑Controls_it + Year + Province + ε_it （式2）

本文通过F检验与Hausmann检验筛选模型形式，检验结果均在1%置信水平下拒绝原假设，最终确定采用固定效应模型开展回归分析。同时，为保障实证结果的稳健性，对所有回归结果进行省份聚类稳健标准误调整。

四、回归结果分析

（一）描述性统计

本文对所有核心变量、控制变量进行描述性统计，具体结果如下。养老服务产业绩效（Performance）最大值为85.6，最小值为18.7，平均值为42.31，各省份养老服务产业发展水平差距显著，区域发展不均衡特征突出。政府主导型模式指标最大值为0.045，最小值为0.008，表明各地区养老服务财政投入力度差异较大。市场主导型模式指标平均值为0.478，最大值达0.76，说明市场化供给已成为养老服务的重要主体，养老产业市场化发展趋势显著。区域经济发展水平指标最大值与最小值差距明显，印证了我国区域经济发展不均衡的现实特征。各变量数据分布合理，无明显异常偏差，适配后续回归分析要求。

（二）实证结果分析

1. 基准回归结果

基准回归结果显示，在未纳入控制变量与固定效应的基础回归中，市场主导型模式在1%置信水平上显著正向影响养老服务产业绩效，政府主导型模式在5%置信水平上显著为正，社会参与型模式系数为正但未通过显著性检验。逐步纳入控制变量、省份固定效应与年份固定效应后，市场主导型模式的回归系数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且系数规模远超其余两类模式；政府主导型模式显著性有所下降；社会参与型模式仍未通过显著性检验。

上述结果表明，三类发展模式均能对养老服务产业发展产生正向促进作用，但效应差异显著。市场主导型模式对养老产业提质增效、规模扩张的带动作用最为突出，H1b假设成立；政府主导型模式可提升产业基础供给能力，但效率提升效果有限，社会参与型模式具备正向作用但规模化效应不足，H1a、H1c得到部分验证。

2. 调节效应回归结果

调节效应检验结果表明，纳入市场主导型模式与区域经济发展水平的交互项后，核心变量、调节变量与交互项均通过1%水平的显著性检验。市场主导型模式、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均显著正向作用于养老服务产业绩效，二者交互项系数显著为正。这表明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对市场主导型模式的产业赋能效应存在显著的正向强化作用，区域经济越发达，市场化养老模式的资源配置效率、产业带动效果越突出，H2a假设得到验证。

（三）稳健性检验

为确保实证结论的可靠性与准确性，本文通过替换核心解释变量、剔除特殊年份样本两种方式开展稳健性检验。

1. 替换核心解释变量

参考现有权威研究的指标选取方式，采用养老服务社会资本投入占比替代原有民办养老机构床位占比指标，重新量化市场主导型发展模式并开展回归分析。检验结果显示，市场主导型模式对养老服务产业绩效的正向影响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核心结论未发生改变，证明研究结果具备稳健性。

2. 子样本回归检验

2020—2022年新冠疫情对国内养老机构运营、养老服务供给造成显著外部冲击，可能干扰回归结果准确性。本文剔除2020—2022年特殊年份样本后重新回归，结果与全样本回归结论基本一致，进一步验证了本文研究结论的稳健性与可靠性。

五、研究结论与建议

本文以2015—2022年全国31个省（区、市）面板数据为样本，基于银发经济发展与人口老龄化的双重背景，实证检验政府主导型、市场主导型、社会参与型三类模式对养老服务产业绩效的影响效应，并探究区域经济发展水平的调节作用。研究得出核心结论：三类养老服务发展模式对产业发展均存在正向促进作用，但效应异质性显著，其中市场主导型模式的产业提质增效、规模带动作用最为突出；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具备显著正向调节效应，经济发达地区市场主导型养老模式的适配性与赋能效果显著优于欠发达地区。

结合上述研究结论，立足我国养老服务产业区域差异化发展现状，本文提出针对性优化建议。

（一）立足区域禀赋，因地制宜选取产业发展模式

各地区需摒弃同质化、单一化的养老产业发展思路，结合区域经济基础、人口结构、资源禀赋精准适配发展模式。经济发达地区市场化基础完善、社会资本活跃、居民养老消费能力较强，应重点依托市场主导模式，大力培育优质养老市场主体，引进专业化养老服务企业，推动养老服务连锁化、品牌化、智能化发展，打造特色养老产业集群，充分释放市场化模式的产业赋能优势。经济欠发达地区需坚守政府兜底保障职能，加大财政养老专项投入，完善基层养老基础设施，保障基础养老服务全域覆盖，夯实养老服务公平性底线。同时适度引导社会力量参与养老服务，弥补公共服务供给短板，构建适配区域发展水平的养老服务体系。

（二）优化制度保障，激活市场养老产业发展活力

市场主导模式是推动养老产业提质增效、创新升级的核心动力，各级政府需持续优化市场化养老发展的制度环境。持续深化“放管服”改革，简化养老机构审批备案流程，降低行业准入门槛，激发社会资本参与积极性。完善养老用地、财税、金融扶持政策，对民办养老机构给予用地优惠、税费减免，降低市场主体运营成本。健全养老服务行业监管体系与价格形成机制，规范市场运营秩序，杜绝恶性竞争、服务乱象，保障养老服务市场良性发展。同时加快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落地推广，联动商业养老保险产品创新，提升老年群体养老消费支付能力，扩大市场化养老服务需求。

（三）推动多元协同，构建复合型养老服务发展生态

单一发展模式难以适配新时代多元化、多层次的养老服务需求，需构建政府、市场、社会多元协同的养老服务发展体系。政府聚焦顶层设计、规划引导、标准制定与质量监管，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公建民营、运营补贴等方式撬动社会资本参与养老供给，筑牢民生兜底防线。充分发挥市场机制的资源配置优势，聚焦品质养老、特色养老、智慧养老，推动养老服务业态创新、质量升级。激活社会组织、社区、志愿服务力量，推广互助养老、社区养老、时间银行等新型服务模式，补齐个性化、精细化养老服务短板，最终形成“政府保基本、市场提效率、社会补短板”的多元协同养老产业生态，推动我国养老服务产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