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决破除‘内卷式’竞争，推动行业回归良性发展轨道！”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王昌林在2026年1月20日国新办发布会上掷地有声地表示，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实现从卷价格向优价值转变。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更是将“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与培育发展新动能并列提出。随着一系列整治举措密集落地，这场针对结构性产能过剩与低价恶性竞争的系统性治理，正在多个行业引发深刻调整——当前成效如何？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光伏率先破局，从价格泥潭中艰难转身

“反内卷”成效在光伏行业体现得最为明显。2024年，24家主要光伏企业合计亏损超过286亿元，行业陷入“增产不增收”的困境。然而随着政策强力介入，行业迎来关键转折。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主产业链环节企业亏损310.39亿元，但第三季度亏损64.22亿元，较第二季度大幅收窄约46.7%。硅料现货价格也从3.54万元/吨的低谷回升至5.36万元/吨。

值得注意的是，光伏行业的“反内卷”行动已从政策引导走向市场化、法治化的深度治理。2025年12月，酝酿已久的“多晶硅产能整合收购平台”正式落地，采用“承债式收购+弹性利用产能”模式推进产能优化。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披露，2025年1—10月，多晶硅、硅片产量迎来多年来首次同比下滑，产能扩张势头得到初步遏制。供需格局的边际改善，带动了产业链价格回暖，部分硅料企业三季度业绩环比报喜。

汽车行业：销量新高背后的利润隐忧

如果说光伏行业的“内卷”突出表现为全面亏损，那么汽车行业则展现出“量增利薄”的典型特征。数据显示，2025年前11个月国内汽车销量2478.3万辆，新能源渗透率突破50.3%，但行业利润率仅4.5%，较2017年的7.8%大幅下滑。截至2025年9月，超260款车型官方降价，平均降幅达11.2%。

产能过剩的压力同样不容忽视。2025年，中国电动车产业预计面临近2000万辆的产能过剩，尽管市场预估全年销量约1700万辆，但整体产能却已突破3600万辆，产能利用率仅50%，远低于业界普遍认为健康的80%损益平衡门槛。

不过，政策介入后行业竞争已逐步回归理性。2025年11月，降价车型数量同比减少7款，纯电动车型降价数量同比减少10款；前10个月行业收入同比增长7.9%，利润同比增长4.4%，利润率回升至4.4%，扭转了持续下滑趋势。技术战正逐步替代价格战成为行业主线，L2级组合驾驶辅助功能新车渗透率已超70%并持续下沉至15万元主流车型区间。

钢铁建材：传统行业承压，结构调整仍待发力

在钢铁、水泥等传统原材料行业，“内卷式”竞争的治理任重道远。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1—11月，全国粗钢产量8.92亿吨，同比下降4.0%；水泥产量15.49亿吨，同比下降6.9%；平板玻璃产量8.84亿重量箱，同比下降3.6%。产量虽有所收缩，但需求端压力更为突出——11月单月水泥产量同比下滑8.2%至1.54亿吨，出货率平均仅46%；粗钢表观消费量同比下滑13.2%至6039万吨。

价格方面同样承压。2025年11月全国水泥含税均价349元/吨，虽环比微涨2元，但煤炭价格上涨侵蚀企业利润，吨毛利环比下滑5元至52元。建筑钢材全年日均成交量同比下降14.1%至10.15万吨，淡旺季特征明显弱化。值得关注的是，产能置换政策有望带动供给持续出清，采暖季燃料价格上行或推动玻璃产线进一步冷修，供需格局有望边际改善。

制度性抓手：发改委打出整治“内卷”组合拳

正是在供强需弱矛盾日益突出的背景下，国家发改委密集打出整治“内卷式”竞争的组合拳。

在制度层面，发改委明确提出要“完善有利于统一大市场建设的统计、财税、考核制度。同时，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推进重点行业产能治理，实施好化解重点产业结构性矛盾促进提质升级的政策措施”。2025年12月，在全国发展和改革工作会议上，“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和培育发展新动能”被并列提出，会上强调“完善重点行业产能治理和重大基础设施调控”。在具体措施上，国家发改委创新和高技术发展司在署名文章中明确，“坚持全国一盘棋，优化重大生产力布局，统筹谋划、系统推进重点领域发展，防止一哄而上、重复建设，坚决反对‘内卷式’竞争”。

在规范地方政府行为方面，发改委部署将“制定出台妨碍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事项清单、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明确地方政府在促进经济发展时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中央财办负责同志在解读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时表示，针对一些地方在招商引资中“违规提供税费、土地、电价等优惠，甚至举债搞补贴，要加快出台地方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划清红线底线”。

在价格治理方面，2025年10月，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治理价格无序竞争 维护良好市场价格秩序的公告》，明确“对价格无序竞争问题突出的重点行业，行业协会等有关机构在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和行业主管部门指导下，可以调研评估行业平均成本”，引导企业科学定价、理性定价。发改委价格司负责人表示，此项工作旨在“为经营者合理定价提供参考，引导经营者改进生产经营管理，评估行业竞争状况”。

与此同时，三部门出台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于2026年4月10日正式实施，明确要求平台企业“切实规范补贴行为，坚决遏制恶性价格竞争”，一系列自查自纠和抽查整改行动同步推进。

成效初显，攻坚仍在路上

随着“反内卷”的深入推进，相关行业利润和价格已经出现改善迹象。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1—8月原材料制造业利润同比增长22.1%，钢铁行业同比扭亏为盈。PPI方面，8月同比下降2.9%，降幅比7月收窄0.7个百分点，为2025年3月以来首次收窄；环比结束连续8个月下行态势。光伏、新能源车整车制造价格同比降幅分别收窄2.8和0.6个百分点。三季度的产能利用率（74.6%）也出现超季节性回升，PPI通胀中枢上行至-2.9%。

然而，供强需弱的根本性矛盾尚未彻底化解。2026年4月的数据显示，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1%，较3月回落1.6个百分点；社零同比仅增长0.2%，商品零售同比下降；固定资产投资累计增速由一季度的正增长转为负增长。消费方面，汽车、家电零售额受补贴退坡影响分别同比下降15.3%、15.1%。天合光能董事长高纪凡指出，“日后破内卷需要主产业链各环节以需定产”。多位业内人士强调，这场攻坚的成效将取决于行业自律的执行力度、技术创新的突破速度以及政策与市场机制的完善程度。

供给侧的过剩问题积弊已久，需求侧的有效提振同样刻不容缓。整治“内卷式”竞争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政策方向已然明确、制度框架正在搭建、行业共识逐步形成——从“卷价格”到“优价值”的转型之路虽不平坦，但也绝非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