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我国中小民营企业的生存与发展环境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据统计，2020年至2023年间，全国累计注销吊销的中小民营企业超过200万家，其中因风险防控不力导致资金链断裂的企业占比高达67.8%。中小民营企业普遍存在抗风险能力弱、管理基础薄弱、资源获取渠道狭窄等突出问题，风险管理体系的缺失已成为制约其可持续发展的关键瓶颈。本文以长三角地区152家中小民营企业为研究对象，通过问卷调查与深度访谈相结合的方法，分析其在新冠疫情、国际贸易摩擦、原材料价格波动等多重危机叠加冲击下的风险暴露特征，剖析当前风险管理存在的主要问题，并尝试构建适合中小民营企业实际的风险管理组织架构、运行机制与保障措施，以期为同类企业提升风险应对能力提供实践参考。

关键词： 中小民营企业；风险管理；危机应对；体系构建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全球经济进入深度调整期，不确定性显著增强。2018年以来，中美贸易摩擦持续升级，对我国出口导向型中小民营企业造成直接冲击。2020年初爆发的新冠疫情，更使大量中小民营企业陷入停工停产、订单萎缩、现金流枯竭的多重困境。据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2年三年间，我国中小民营企业平均存活周期由原来的5.2年缩短至3.8年，每年约有70万家企业退出市场。

与传统大型企业相比，中小民营企业在风险管理方面存在明显短板。一是资金实力有限，难以承担专业化风险管理团队的建设成本；二是信息获取渠道不畅，对宏观经济政策、行业趋势、市场风险的研判能力不足；三是组织结构扁平化，缺乏明确的风险管理职责分工；四是危机应对经验匮乏，面对突发事件往往采取被动应付而非主动干预的策略。

长三角地区是我国民营经济最活跃的区域之一，中小民营企业数量占该地区企业总数的95%以上，贡献了超过60%的GDP和80%的就业岗位。然而，根据浙江省中小企业协会2023年发布的调研报告，仅有12.6%的中小民营企业建立了较为完整的风险管理制度，超过四成的企业从未开展过任何形式的风险评估工作。在此背景下，系统研究中危机视角下中小民营企业风险管理体系的构建问题，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二）研究对象与研究方法

本文选取长三角地区152家中小民营企业作为研究对象，涵盖制造业（86家，占比56.6%）、批发零售业（32家，占比21.1%）、信息技术服务业（18家，占比11.8%）、建筑业（10家，占比6.6%）、其他行业（6家，占比3.9%）等五个主要行业门类。企业规模分布方面，从业人员20人以下的企业47家，20至99人的企业73家，100至299人的企业32家。成立年限方面，3年以下的企业21家，3至8年的企业58家，8年以上的企业73家。

研究采用问卷调查与半结构化访谈相结合的方法。问卷设计围绕风险识别、风险评估、风险应对、风险监控四个维度展开，共发放问卷200份，回收有效问卷152份，有效回收率为76.0%。同时，选取其中20家企业进行深度访谈，每家访谈时长约为60至90分钟，访谈对象包括企业主、总经理、财务负责人等关键决策者。数据收集时间为2023年3月至2023年8月。

二、中小民营企业风险暴露特征与成因分析

（一）主要风险类型及分布特征

根据调查数据，中小民营企业在当前经营环境中面临的主要风险类型可归纳为以下五类：

第一，市场风险。72.4%的受访企业将市场需求波动列为首要风险因素。2021年至2023年上半年，受宏观经济下行影响，长三角地区中小民营企业的订单量平均下降了23.6%，其中出口型企业订单降幅达到31.2%。

第二，资金风险。68.9%的企业存在不同程度的资金链紧张问题。调查显示，账面现金能够维持企业运营超过6个月的仅占18.5%，低于3个月的占比高达41.3%。银行贷款审批通过率由2019年的67.4%下降至2023年的48.2%。

第三，供应链风险。53.6%的企业反映上游原材料供应不稳定或价格波动剧烈。2021年至2022年，钢材、铜、塑料等大宗原材料价格最大涨幅分别达到42%、38%和56%，直接导致企业生产成本平均上升15.8%。

第四，人力资源风险。47.8%的企业面临核心技术人员或关键管理人才流失问题。中小民营企业员工年均流失率达到28.6%，其中技术岗位流失率高达34.2%，远高于大型企业的12.5%。

第五，合规风险。39.2%的企业在税务、环保、劳动用工等方面存在不同程度的合规隐患。2022年，长三角地区因环保不达标被责令停产整顿的中小民营企业超过3400家。

（二）风险形成的深层原因

从企业层面分析，风险过度积聚主要源于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治理结构不完善。调查样本中，家族式企业占比达到81.3%，企业所有权与经营权高度重合，决策权集中于企业主个人。72.6%的企业未设立董事会或监事会，重大决策缺乏制衡机制，个人经验判断往往替代了系统性的风险评估。

其二，风险意识普遍薄弱。在“企业是否开展过风险识别培训”的问题上，回答“从未开展”的比例高达64.2%，仅有8.9%的企业每年定期组织相关培训。67.4%的企业主认为“风险是不可避免的外部冲击，企业无力干预”，表现出明显的风险认知被动化倾向。

其三，管理基础薄弱。83.1%的企业未建立标准化的业务流程管理制度，76.4%的企业没有完整的合同管理档案，58.3%的企业未对关键岗位进行职责分离。这些基础管理的缺失，使得企业在面对突发事件时难以快速响应和有序处置。

三、中小民营企业风险管理现状评估

（一）风险识别与评估能力

调查显示，中小民营企业在风险识别与评估方面存在明显的能力短板。具体而言，能够系统列出企业面临的主要风险清单的企业仅有23家，占比15.1%。定期开展风险评估（至少每年一次）的企业为31家，占比20.4%。采用定量方法（如风险矩阵、敏感性分析等）进行风险评估的企业为12家，占比7.9%。

从风险识别的覆盖面来看，企业关注的风险类型较为单一。71.2%的企业将关注点集中在资金周转和应收账款回收等短期财务风险上，而对战略风险（如技术迭代、商业模式变革）的关注度仅为18.7%，对合规风险的关注度为23.5%。这种风险识别的片面性，导致企业在面对非传统风险时往往措手不及。

在风险信息收集方面，68.3%的企业主要依赖企业主个人的人际关系网络获取市场信息和政策动态，仅有12.4%的企业订阅了专业的行业研究报告或风险预警服务。信息渠道的单一和滞后，使得风险评估的准确性和时效性大打折扣。

（二）风险应对与处置机制

在风险应对策略的选择上，中小民营企业呈现出明显的被动性和短期化特征。调查数据显示，面对已识别的风险，选择“风险承受”（即不采取任何措施）的企业占34.7%，选择“风险规避”（即放弃相关业务活动）的企业占28.6%，选择“风险转移”（如购买保险、外包等）的企业占22.3%，而选择“风险控制”（即采取措施降低风险发生概率或损失程度）的企业仅占14.4%。

从风险应急预案的制定情况来看，制定了书面化应急预案的企业仅有27家，占比17.8%。在这些企业中，定期组织应急演练的仅有6家，占比不足4%。当被问及“企业是否设有专门的危机处理小组”时，回答“是”的企业为19家，占比12.5%，且其中超过七成的小组属于临时组建性质，缺乏常态化运作机制。

以新冠疫情期间的实际应对为例，能够在两周内完成远程办公部署的企业仅占28.6%，能够在一个月内完成供应链替代方案调整的企业仅占16.2%，因资金链断裂而被迫裁员或停工的企业比例高达43.7%。这些数据反映出中小民营企业在突发危机面前的应急处置能力严重不足。

（三）风险监控与信息沟通

在风险监控方面，建立了关键风险指标预警系统的企业仅有11家，占比7.2%。定期向管理层提交风险管理报告的企业为8家，占比5.3%。大部分企业（81.3%）的风险监控工作停留在财务部门对应收账款账龄的日常跟踪层面，缺乏对经营环境变化的系统性监测。

风险信息的内外部沟通同样存在突出问题。在内部沟通方面，仅有15.7%的企业建立了正式的风险信息上报渠道，基层员工发现的风险隐患往往无法及时传递至决策层。在外部沟通方面，与金融机构、政府部门、行业协会等外部主体保持常态化风险信息交流的企业不足一成。这种信息孤岛现象，进一步削弱了企业的风险预警能力和资源获取能力。

四、中小民营企业风险管理体系构建

（一）总体框架设计

针对中小民营企业的资源约束和现实需求，本文提出构建“三阶四维”风险管理体系。所谓“三阶”，是指风险管理的三个阶段性流程，即风险识别与评估、风险应对与处置、风险监控与改进。所谓“四维”，是指风险管理的四个核心维度，即组织架构、制度流程、资源配置、信息系统。

该体系的总体设计遵循以下原则：一是成本可控原则，体系构建和运行成本应与企业规模及风险暴露程度相匹配；二是简明实用原则，管理流程和工具应便于理解和操作，避免过度复杂化；三是动态调整原则，体系应具备适应性，能够根据内外部环境变化进行迭代优化。

（二）组织架构与职责分工

在组织架构设计上，中小民营企业不必照搬大型企业的风险管理委员会模式，而应采取更加灵活务实的安排。建议设置“一岗一组一员”的风险管理组织架构：

“一岗”是指在企业决策层中指定一名风险管理责任人（可由企业主或总经理兼任），负责统筹企业风险管理工作，审批重大风险应对方案，定期召开风险研判会议。会议频率建议为每季度至少一次，遇重大突发事件随时召开。

“一组”是指成立跨部门的风险管理协调小组，成员由财务、生产、销售、人事等关键业务部门负责人组成。小组的主要职责包括：收集本部门风险信息，参与风险评估工作，落实风险应对措施，组织开展风险培训。

“一员”是指在各部门或关键岗位设置风险联络员，负责日常风险信息的收集和上报。联络员可由现有员工兼任，通过明确职责和适当激励来保障工作落实。

（三）风险管理流程设计

1. 风险识别与评估流程

每半年开展一次系统性风险识别工作，采用头脑风暴法、德尔菲法或检查表法等工具，全面梳理企业面临的战略风险、市场风险、运营风险、财务风险、法律风险等各类风险。识别过程中应注重吸纳一线员工的意见和判断。

风险评估采用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方法。对于可量化的风险（如汇率波动、原材料涨价等），采用敏感性分析或情景分析法测算可能造成的损失金额。对于难以量化的风险（如品牌声誉风险、核心人才流失风险等），采用风险矩阵法按照发生概率和影响程度进行分级排序。

2. 风险应对与处置流程

根据风险评估结果，对各项风险制定差异化的应对策略。对于高概率高影响的风险，优先采取风险控制措施，如建立安全库存、签订长期采购协议、开展关键岗位继任计划等。对于低概率高影响的风险，考虑购买商业保险或建立应急储备金。对于高概率低影响的风险，可选择风险承受并制定简化的处置程序。

应针对最可能发生的3至5类重大风险编制简明应急预案。每份预案应包含以下要素：触发条件、应急决策权限、具体处置步骤、内外部联系人员及联系方式、善后处理安排。预案篇幅建议控制在2页以内，便于查阅和记忆。

3. 风险监控与改进流程

设立3至5项关键风险预警指标，如现金周转天数、应收账款周转率、主要原材料价格变动幅度、核心员工离职率等，按月进行跟踪监测。当指标触及预警阈值时，启动预警响应程序。

每年年底对当年风险管理工作进行复盘，评估各类风险应对措施的有效性，识别管理流程中存在的不足，据此修订下一年度的风险管理计划和应急预案。复盘结果应向全体员工通报，以促进风险意识的持续提升。

（四）保障措施建议

第一，强化风险文化建设。企业主应以身作则，在日常经营决策中主动考虑风险因素，并通过会议、培训、案例分享等多种形式向员工传递风险管理理念。建议每年至少组织两次全员风险意识培训，培训内容可结合本企业或同行业发生的真实风险案例。

第二，优化资源配置。中小民营企业可参照营业收入的0.5%至1.5%提取风险管理专项经费，用于风险培训、保险购置、咨询顾问等服务。同时，建议保持相当于企业3至6个月固定运营成本的现金储备，作为应对突发危机的应急资金。

第三，借力外部专业资源。可依托行业协会、产业园区、中小企业服务中心等平台，以较低成本获取风险评估、法律咨询、政策解读等专业服务。也可与2至3家同业企业建立风险信息共享机制，相互通报市场动态和风险预警信息。

五、结论与展望

本文以长三角地区152家中小民营企业为样本，系统分析了其在多重危机叠加冲击下的风险暴露特征和管理现状。研究发现，市场风险、资金风险和供应链风险是当前中小民营企业面临的三大主要风险类型，约七成企业存在不同程度的资金链紧张问题。风险识别能力不足、应对策略被动化、监控机制缺失是普遍存在的突出问题。仅有15.1%的企业能够系统识别自身面临的主要风险，制定书面化应急预案的企业不足两成。

在此基础上，本文构建了适合中小民营企业资源禀赋的“三阶四维”风险管理体系，从组织架构、管理流程、保障措施三个层面提出了具体建议。该体系强调成本可控、简明实用和动态调整三大原则，力求在有限资源约束下实现风险管理效益的最大化。

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性：一是样本主要集中于长三角地区，研究结论向其他区域的推广需谨慎；二是采用横截面数据，难以观察企业风险管理能力随时间演变的动态过程；三是未对企业进行分类比较，不同类型、不同规模的企业在风险管理需求上可能存在较大差异。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拓展样本范围，开展纵向跟踪研究，并探索针对不同企业类型的差异化风险管理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