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文基于对167家存在融资约束中小企业的调研数据，构建实证模型，探讨了供应链金融对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的影响及其作用路径。研究发现供应链金融的应用程度与中小企业融资约束的缓解程度呈倒U型关系；信息不对称缓解与信用传递效应在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绩效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本文深化了供应链金融对中小企业融资支持的理解，为中小企业通过参与供应链金融体系以突破融资瓶颈提供了实践参考。

关键词： 供应链金融；中小企业融资；信息不对称；信用传递；倒U型

中图分类号： F832.4 文献标识码： A

一、引言

当前，中小企业面临的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依然突出，其根源在于银企间信息不对称、可抵押资产不足及信用资质欠缺。供应链金融作为一种创新的融资模式，通过整合核心企业、物流企业与金融机构，将个体信用转化为链上整体信用，被视为破解中小企业融资困境的关键途径。从现有文献看，供应链金融对缓解融资约束具有显著作用，但其内在的作用机制、适用边界及非线性影响特征仍缺乏深入剖析。现有研究主要存在以下不足：一是在理论视角上，关于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绩效的关系尚未形成统一结论。信息经济学理论认为，供应链金融能有效缓解信息不对称，提升信贷可得性。而资源依赖理论则指出，过度嵌入核心企业信用可能导致中小企业的路径依赖，反而削弱其独立融资能力。二是现有研究对供应链金融自身结构的复杂性考虑不足。不同的融资模式（如应收账款融资、预付款融资、存货融资）对融资约束的缓解效果存在差异，但多数研究将其视为同质化变量。三是当前研究多集中于供应链金融的正面效应，如降低融资成本、缩短审批周期，而缺乏引入中介视角，整合分析供应链金融、信息不对称缓解与融资绩效的内在动态关系。因此，深入研究供应链金融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非线性机制与中介路径，对优化金融资源配置、促进中小企业健康发展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

从当前实践来看，许多中小企业倾向于与实力雄厚的核心企业建立供应链合作关系，以期借助其信用背书获取融资。其主要原因在于，供应链金融能够盘活存货、应收账款等沉淀资产，将真实的贸易背景作为风控基础。然而，过度的供应链金融依赖也可能带来负面效应。一方面，适度的供应链金融参与能向银行传递积极信号，降低审贷成本，提升授信额度。另一方面，若中小企业过度依赖单一核心企业的信用链条，一旦核心企业出现经营波动或合作关系终止，将引发“信用断崖”，反而加剧融资困境。总体来看，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约束缓解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线性正向关系，需要从动态能力视角对不同阶段的内在机制进行探索。基于上述原因，本文选择信息不对称缓解与信用传递效应作为连接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绩效研究的“桥梁”，基于信息不对称理论与委托代理理论，创新性地构建了“金融服务-信息治理-融资绩效”的研究框架，以我国制造业供应链上下游中小企业为研究对象进行实证检验，探讨供应链金融对融资约束影响的最佳实践区间及作用路径。

因此，本文的研究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以信息不对称理论为基础，将信用传递视为供应链金融缓解融资约束的核心机制，提出从动态匹配视角刻画供应链金融对于信息环境改善的影响；二是突破以往研究对供应链金融的线性假设，深入探究其与融资绩效的倒U型关系，明确最优应用强度；三是识别出信息不对称缓解与信用传递效应在二者间的部分中介作用，揭示了“金融服务→信息优化→融资改善”的传导链条。总体来看，本文的研究在弥补现有文献不足的同时，为中小企业合理运用供应链金融工具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决策参考。

二、理论基础与研究假设

（一）理论基础

1. 信息不对称理论

信息不对称理论由Akerlof、Stiglitz等学者系统阐述，核心观点在于市场交易中一方掌握的信息多于另一方，从而引发逆向选择与道德风险。在中小企业信贷市场中，银行难以准确评估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与还款意愿，导致“惜贷”现象。供应链金融通过引入核心企业、物流企业等第三方主体，利用贸易真实性审核、资金闭环运作与动态库存监控等手段，大幅降低了信息不对称程度。应收账款的确认、预付货款的追踪、存货的质押监管等行为，均是将软信息硬化、私有信息共享化的过程。因此，信息不对称理论为理解供应链金融的运作逻辑提供了基础性分析框架。中小企业为获取融资，需向金融机构开放经营数据、交易记录与仓储信息，而金融机构则通过信息整合降低风险溢价。这种基于供应链生态的信息治理模式，改变了传统信贷中银企双方的博弈格局。

2. 信用传递理论

信用传递理论强调，在供应链金融体系中，核心企业的优质信用可以通过交易关系沿产业链向上游或下游传递。中小企业虽然自身信用积累不足，但其与核心企业之间的稳定交易记录、真实贸易背景可以作为信用增信的依据。银行不再单独评估中小企业的偿债能力，而是将核心企业的付款能力、回购承诺等作为第二还款来源。这种信用派生与传递机制，使得处于弱势地位的中小企业得以“借信”融资。然而，信用传递的有效性取决于供应链关系的稳定性、贸易背景的真实性以及信息系统的完善程度。当供应链金融参与度过低时，信用传递不充分；当参与度过高时，中小企业可能丧失自主融资能力，形成信用依附。因此，信用传递存在适度区间，这也是本文构建倒U型假设的重要理论依据。

（二）研究假设

1. 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约束缓解的倒U型关系

供应链金融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的核心机制在于盘活存量资产、降低信息成本与传递核心信用。在参与初期，中小企业通过应收账款保理、存货质押、预付款融资等产品，将原本难以被银行接受的资产转化为合格抵押品。此时，融资可得性显著提升，融资成本下降，审批周期缩短。例如，一家小型零部件供应商凭借对核心制造企业的应收账款，可在2-3个工作日内获得相当于账款金额70%-80%的融资。随着供应链金融参与程度的加深，企业与银行、核心企业之间的信息共享更为充分，银行能够基于历史交易数据建立风控模型，进一步降低对固定资产抵押的要求。

然而，供应链金融并非万能灵药。当企业对供应链金融的依赖超过一定阈值时，负面效应开始显现。首先，过度嵌入核心企业的信用链条会使中小企业的信用评价与其合作方深度绑定，一旦核心企业经营不善或合作关系终止，银行可能集中抽贷，引发流动性危机。其次，参与多种供应链金融产品（如同时使用应收账款融资、存货融资和预付款融资）需要企业投入大量的人力与财力进行账务核对、仓单管理和系统对接，协调成本显著上升。再次，部分供应链金融平台要求企业让渡部分经营数据或接受更严格的资金用途监管，可能削弱企业的经营灵活性。已有行业调研数据显示，当供应链金融融资占企业总融资比例超过65%时，融资约束指数反而出现反弹。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1：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与中小企业融资约束缓解程度之间存在倒U型关系。

2. 信息不对称缓解及其中介作用

信息不对称是中小企业融资难的根本原因之一。供应链金融通过多种机制缓解信息不对称：第一，交易真实性验证。银行通过审查贸易合同、发票、物流单据及核心企业的确认函，确保融资需求基于真实交易。第二，资金闭环运作。贷款资金定向支付给上游供应商或直接划入专项账户，货款回款优先用于偿还融资，形成封闭循环。第三，动态风险监控。在存货融资模式下，银行或第三方监管机构可以实时监控质押物的数量、价格与状态。这些措施大幅降低了银行的信息搜集成本与审贷风险。

信息不对称的缓解程度在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绩效之间发挥中介作用。当企业开始应用供应链金融时，银行能够获得更为可靠的第二手信息，贷款决策从依赖财务报表转向依赖交易数据，授信成功率上升。随着应用深化，信息共享的范围从基础交易数据扩展至库存周转率、订单履约率等行为指标，银行可以建立更精准的企业信用画像。然而，当信息共享超出合理边界时，企业可能因担心商业机密泄露而选择隐瞒部分信息，反而造成新的信息鸿沟。此外，过度依赖供应链金融平台的信息中介，银行可能放松对借款企业本身的独立尽调，形成信息风险累积。因此，信息不对称缓解在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约束之间起到部分非线性中介作用。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2：信息不对称缓解在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与融资约束缓解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

3. 信用传递效应及其中介作用

信用传递是指核心企业的优质信用通过交易契约、商业票据或电子凭证等形式沿供应链传导至上下游中小企业。在供应链金融框架下，中小企业的信用评级不再孤立存在，而是与核心企业的信用等级挂钩。信用传递的有效性取决于三个因素：供应链关系的稳定性、贸易背景的真实性以及法律文本的完备性。当供应链金融应用处于适度区间时，信用传递能够显著提升中小企业的信贷可得性，融资利率可比传统信用贷款低2-4个百分点。

信用传递效应同样存在倒U型的中介特征。在初级阶段，核心企业的信用背书为中小企业打开了融资大门，且这种增信效果随着合作频次与交易金额的增加而增强。但随着中小企业融资对核心企业信用的依赖加深，可能出现两种负面后果：一是核心企业利用其信用优势，要求中小企业接受更高的融资成本或更严苛的贸易条件；二是中小企业的信用评价与核心企业过度绑定，一旦核心企业出现信用评级下调，中小企业的融资渠道将同步受阻。此外，过度依赖单一信用来源会使中小企业丧失建立自身独立信用的动力，形成“信用惰性”。因此，信用传递效应在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约束之间起到部分中介作用，且该中介效应存在最优区间。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3：信用传递效应在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与融资约束缓解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

图1 理论模型

（公式1：倒U型关系示意）
Y = α + β1·SCF + β2·SCF² + γ·Controls + ε

其中，Y为融资约束缓解程度，SCF为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

三、研究设计

（一）样本选择和数据收集

调查样本企业须为存在融资约束且已参与供应链金融业务的中小企业。数据采集时间为2022年6月至2022年12月。样本来源包括：（1）某省级中小企业服务中心对接的制造型企业；（2）课题组成员实地走访的产业集聚区企业；（3）委托专业数据服务公司面向供应链金融平台注册企业进行的定向调查。调查对象须为企业财务负责人或融资主管。共发放问卷320份，回收有效问卷167份，有效回收率52.2%。样本企业的分布结果见表1。

表1 样本描述性统计分析

（二）构念测量

为保证量表的信度与效度，本研究主要采用已有成熟量表，并结合供应链金融的具体情境进行修订。各量表均采用七级李克特量表，1表示“完全不同意”，7表示“完全同意”。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借鉴了Song等的研究，从应收账款融资使用、存货融资使用、预付款融资使用、平台对接深度等6个题项测量。信息不对称缓解借鉴了Berger等的观点，从财务信息透明度、交易信息可信度、贷后监控便利性等5个题项测量。信用传递效应参考Wuttke等的设计，从核心企业信用背书强度、信用链条稳定性、增信效果持续性等5个题项测量。融资约束缓解程度以贷款利率变化、授信额度提升、审批周期缩短、抵押要求降低等5个题项测量。控制变量包括企业规模、成立年限、行业类型、是否拥有不动产抵押物等。

四、数据分析与结果

（一）数据同源偏差检验

由于每份问卷由单一受访者填写，需进行同源偏差检验。采用Harman单因子法，对所有测量题项进行未旋转的探索性因子分析。结果显示，第一个主成分解释的变异量为32.6%，低于40%的建议阈值。进一步采用控制非可测潜在因子法，加入共同方法因子后的模型拟合优度（CFI=0.912，TLI=0.894）相比基准模型（CFI=0.903，TLI=0.885）改善不显著（ΔCFI<0.01）。两项检验均表明本研究的同源偏差不严重。

（二）信度与效度检验

各变量的信度与效度检验结果如表2所示。所有潜变量的Cronbach‘s α系数均大于0.8，组合信度CR均高于0.8，表明量表内部一致性良好。各题项因子载荷均大于0.7，各变量的平均方差提取量AVE均大于0.5，说明收敛效度符合要求。区分效度检验结果显示，各变量AVE平方根均大于其与其他变量间的相关系数，表明区分效度良好。

表2 各变量信效度检验结果

（三）相关分析

在进行回归分析前，对主要变量进行Pearson相关分析，结果如表3所示。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与信息不对称缓解（r=0.485，p<0.01）、信用传递效应（r=0.412，p<0.01）及融资约束缓解程度（r=0.503，p<0.01）均呈显著正相关，为假设检验提供了初步支持。

表3 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结果

注：**表示p<0.01（双尾检验）。

（四）假设检验

1. 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约束缓解的倒U型关系

采用层次回归法检验假设1，结果如表4所示。模型1仅包含控制变量。模型2加入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的一次项，模型3进一步加入平方项。模型3的R²（0.462）显著高于模型2的R²（0.318），且平方项系数为负（β=-0.285，p<0.001），达到统计显著水平。这表明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与融资约束缓解程度之间并非简单的线性递增关系，而是呈现先升后降的倒U型关系。根据回归方程计算，拐点对应的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标准化值约为0.82（对应原始值约5.4）。当应用程度低于该临界值时，缓解效应递增；超过该临界值后，过度依赖反而加剧融资约束。假设1得到验证。

表4 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约束缓解的倒U型回归结果

注：表示p<0.001，表示p<0.01，表示p<0.05；系数为标准化回归系数。

2. 中介效应检验

采用层次回归结合Bootstrap法检验信息不对称缓解与信用传递效应的中介作用，结果如表5所示。模型4-6以信息不对称缓解为因变量，模型7-9以信用传递为因变量。结果显示，供应链金融平方项与信息不对称缓解（β=-0.182，p<0.01）及信用传递效应（β=-0.204，p<0.001）均呈显著负相关，表明供应链金融与两个中介变量之间也存在倒U型关系。

表5 中介效应检验回归结果

注：控制变量已包含但未列出。p<0.001，p<0.01，p<0.05。

模型10-12以融资约束缓解为因变量。模型10中，供应链金融平方项系数显著为负（β=-0.221，p<0.001）。模型11加入信息不对称缓解后，其中介变量系数显著为正（β=0.318，p<0.01），供应链金融平方项的系数绝对值由-0.221下降至-0.175，但仍显著。同样，模型12加入信用传递效应后，中介变量系数显著为正（β=0.302，p<0.01），供应链金融平方项系数绝对值进一步下降至-0.161。Sobel检验表明两个中介效应的Z值均大于1.96（p<0.05）。Bootstrap（5000次）结果显示，信息不对称缓解的中介效应95%置信区间为[0.047，0.183]，信用传递效应的中介效应95%置信区间为[0.052，0.176]，均不包含0。综上，信息不对称缓解与信用传递效应在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约束缓解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假设2和假设3得到验证。

五、结论与启示

（一）研究结论

本文以信息不对称理论与信用传递理论为基础，以供应链上下游中小企业为研究对象，实证检验了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信息不对称缓解、信用传递效应与融资约束缓解四者之间的关系，揭示了供应链金融对中小企业融资支持的非线性影响及中介作用机制，得出如下结论：

第一，供应链金融应用程度与中小企业融资约束缓解之间存在倒U型曲线关系。适度参与供应链金融能够通过盘活应收账款与存货资产、降低银企信息不对称、传递核心企业信用，显著提升中小企业的信贷可得性并降低融资成本。但当参与程度超过最优阈值后，过度依赖单一信用链条、协调成本上升及经营灵活性下降等负面效应开始主导，反而加剧融资困境。这一发现打破了“供应链金融越多越好”的线性思维，为中小企业合理控制参与强度提供了理论依据。

第二，信息不对称缓解与信用传递效应在供应链金融与融资绩效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且两个中介变量自身也与供应链金融呈现倒U型关系。供应链金融初期通过交易信息硬化与资金闭环增强了银行信任，但过度信息共享可能引发商业机密顾虑；信用传递初期提供了有效的增信通道，但过度信用依附会削弱企业独立融资能力的培育。这揭示了“金融服务→信息环境改善/信用链条延伸→融资绩效提升”的传导链条存在最优区间，为金融机构优化产品设计提供了启示。

（二）实践启示

本文的实践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首先，中小企业应理性选择供应链金融的参与深度，避免“过度嵌入”。企业应当根据自身发展阶段、与核心企业的关系稳定性、替代融资渠道的可获得性等因素，动态调整应收账款融资、存货融资等产品的使用比例，将供应链金融融资控制在总融资规模的合理范围内（结合本文研究，建议不超过60%-65%），同时积极培育自身的独立信用记录，防止形成对单一核心企业的信用依赖。

其次，核心企业与金融机构应优化供应链金融产品设计，建立风险预警机制。核心企业不宜滥用信用优势地位向中小企业转嫁成本；银行在设计供应链金融方案时，应设置参与强度警戒线，当企业融资集中度过高时主动提示风险，并可引入多家核心企业信用组合或鼓励中小企业补充其他增信措施，降低单一链条依赖风险。

再次，政府与行业组织应引导建立供应链金融信息共享规范。在促进数据开放的同时，明确商业机密保护边界，防止因过度信息采集抑制企业参与意愿。同时，可推动建设区域性供应链金融公共服务平台，引入多元信用评价体系，增强中小企业融资选择的灵活性。

（三）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存在若干局限性。第一，样本主要集中于制造业供应链，研究结论对商贸、农业等行业的适用性有待进一步验证。第二，本研究采用横截面数据，虽能揭示变量间的相关关系与曲线形态，但难以对动态因果关系进行严格推断，未来可通过追踪调查或准自然实验设计加以深化。第三，本文聚焦于信息不对称缓解与信用传递两个中介机制，未涉及供应链金融对企业内部治理、创新行为等更深层次的影响，后续研究可探讨供应链金融与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商业信用再配置等主题的交互效应，以丰富该领域的理论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