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综合分析了汇率波动影响我国外贸企业进出口业务的不同理论视角，研究了汇率变动对企业出口收入与进口成本的作用机制。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及外贸企业进出口额为关键变量，运用时间序列计量模型对汇率波动幅度、企业定价能力、行业竞争程度及对冲策略有效性进行了回归分析。研究表明，汇率波动对我国外贸企业的出口收入与进口成本均存在显著影响；由于企业定价能力与行业特性的差异，汇率波动对出口导向型企业的影响程度大于进口依赖型企业，并对这一现象进行了论证与阐述。
关键词： 汇率波动；外贸企业；进出口业务；定价能力

一、引言

近年来，国际政治经济格局复杂多变，主要经济体货币政策频繁调整，导致全球外汇市场动荡加剧。人民币汇率双向波动成为常态，2020年至2023年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经历了从升值到贬值的多次周期性转换，最高触及6.30附近，最低下探至7.30关口，波幅超过15%。这种剧烈的汇率波动对我国数十万家外贸企业的成本核算、订单定价与利润空间构成了直接挑战。根据海关总署数据，2023年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41.76万亿元，其中出口23.77万亿元，进口17.99万亿元。在如此庞大的贸易规模下，汇率波动究竟如何影响外贸企业的进出口业务？本文将通过梳理汇率传递效应与风险对冲理论，采用计量方法实证检验汇率波动及相关因素对外贸企业进出口业务的具体影响，并作理论分析。

二、文献综述

（一）汇率波动的价格传递效应

汇率变动与进出口商品价格之间的关系是国际经济学研究的核心问题。研究发现，汇率波动对进出口价格存在不完全传递效应，即汇率变动一定比例时，进出口价格并不会同比例变动。对于我国而言，2005年汇改后人民币汇率弹性显著增强，出口企业往往通过压缩自身利润空间来吸收部分汇率冲击，以维持海外市场份额。另有研究探讨了通货膨胀环境与市场竞争结构对汇率传递程度的影响，强调企业市场份额与品牌溢价在汇率冲击传导中的缓冲作用。汇率波动还通过影响订单周期与结算货币选择间接改变企业的经营决策，进而影响进出口业务的规模与结构。

（二）汇率波动与企业行为调整带来的启示

通过跨国面板数据的分析发现，与具有较强定价权的大型企业相比，我国中小型外贸企业在面对汇率波动时更容易出现订单流失与利润下滑。同时指出，汇率波动的不确定性会促使企业调整结算货币结构，增加人民币跨境结算比例，但这在短期内难以完全规避汇率风险。针对新兴市场国家的研究表明，汇率波动对出口收入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国的金融衍生品市场发展程度。国内学者认为，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市场化改革至少从两个方面影响了外贸企业的经营行为：一是汇率弹性增强使得单边升值或贬值预期被打破，原有的趋势性套利模式失效；二是波动加剧倒逼企业学习运用远期结售汇、期权等金融工具进行风险管理。在引入行业集中度、企业规模、出口目的地等变量进行计量分析后，得出汇率波动对不同行业、不同规模企业的影响存在显著异质性，总体上看，汇率波动加剧会抑制进出口业务的稳定增长。

在汇率波动与企业盈利方面，研究表明汇率波动会增加进出口业务的不确定性，在降低企业接单意愿的同时，也会导致长单被短单替代、大单被小单拆分，从而推高交易成本并侵蚀利润。

（三）文献综述总结

从汇率波动的价格传递效应来看，汇率变动幅度、企业定价能力会对进出口价格与数量的最终变化产生决定性影响。从汇率波动对企业经营的效果来看，行业竞争程度、对冲工具的可获得性以及企业自身的风险管理水平则扮演着重要角色。

由于本文研究的是汇率波动对整体外贸企业进出口业务的影响，本文选择汇率波动幅度、企业定价能力指标、行业外向度以及企业所有制类型这四个因素，以进出口业务收入与成本变动率作为被解释变量，来探讨以上因素在汇率波动传导路径上对外贸企业进出口业务产生的影响效果。

三、研究设计

（一）计量模型设计

假设我国外贸企业的出口业务收入与进口业务成本受到人民币汇率水平、汇率波动程度、企业所在行业的竞争态势以及企业对冲行为有效性的影响，建立时间序列与面板数据结合的计量模型，方程如下（ε为残差项，k为滞后阶数）：

方程1
Lgexport_rev = C0 + C1*lgexrate + C2*lgexrate_vol + C3*lgpricing + C4*lghedge(k) + ε

方程2
Lgimport_cost = C0 + C1*lgexrate + C2*lgexrate_vol + C3*lgcompet + C4*lghedge(k) + ε

各变量依次为：出口业务收入（export_rev，反映出口企业受汇率影响后的收入变化）；进口业务成本（import_cost，反映进口企业受汇率影响后的成本变化）；人民币兑美元名义汇率（exrate，取年度平均值）；汇率波动率（exrate_vol，采用月度汇率的标准差计算）；企业定价能力（pricing，以所属行业的平均毛利率作为代理变量）；行业竞争程度（compet，以赫芬达尔指数HHI衡量）；对冲策略有效性（hedge，以企业使用金融衍生品的比例与效果估算）。

以上数据中，除汇率波动率与行业竞争程度外，其余变量均取对数处理。

（二）数据搜集

注：数据来源于国家统计局、海关总署、中国人民银行及万得数据库整理。出口收入与进口成本数据经行业加权平均处理；汇率波动率为当年人民币兑美元月度汇率的年化标准差。

四、实证检验

（一）有效性分析

在进行计量回归前，可以先对表中的数据进行初步分析。为了更直观地观察人民币汇率水平、汇率波动率、企业定价能力以及对冲策略对出口业务收入与进口业务成本的影响，下图绘制了折线图以得出初步判断。从中可以明显看出，以上因素与企业进出口业务收入及成本之间均存在着较为明显的线性或非线性关系，可以使用普通最小二乘法（OLS）结合面板固定效应模型进行回归分析。

图1、2. 汇率水平与出口业务收入、进口业务成本折线关系图

对比数据图表年份并结合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的历史可知，汇率水平与出口业务收入之间呈现出较为明显的负相关关系，即人民币升值年份出口企业收入增长放缓甚至下降，而贬值年份出口收入增长加快。以2015年“811汇改”为界，此前人民币长期处于缓慢升值通道，出口收入增速逐年下降；此后人民币汇率双向波动增强，出口收入与汇率走势的反向关系更加显著。进口业务成本则与汇率水平呈正向联动，人民币升值时进口成本下降，贬值时进口成本上升。

图3、4. 汇率波动率与出口业务收入、进口业务成本折线关系图

汇率波动率与进出口业务之间的关系表现出阶段性特征。2015-2016年以及2022年，汇率波动率显著上升，同期出口企业的订单履约周期缩短、长单占比下降，出口收入增速波动加剧。对于进口企业而言，汇率波动率上升直接导致原材料进口成本的预测难度增加，企业倾向于减少库存并缩短采购周期，进口业务的稳定性受到冲击。整体来看，波动率的上升对进出口业务均产生负向冲击，但对出口业务的负面影响持续时间更长。

图5、6. 企业定价能力与出口业务收入折线关系图

观察不同行业的平均毛利率与出口业务收入的关系，折线图呈现出明显的分层特征。高毛利率行业（如医药制造、电子通信设备）在汇率波动时的出口收入稳定性显著优于低毛利率行业（如纺织服装、家具制造）。2018-2019年中美贸易摩擦叠加人民币贬值期间，高毛利率行业的出口收入同比仍保持正增长，而低毛利率行业出口收入出现明显下滑。这表明企业的定价能力是吸收汇率冲击的重要缓冲垫。这一特征启示我们在计量模型中应引入定价能力的交互项，以捕捉其对汇率波动传导效应的调节作用。

（二）计量分析

1. 对方程1进行回归

表1 方程1的回归分析结果

R² = 0.8732，调整R² = 0.8615，F统计量 = 52.36（P=0.000）

根据表1回归分析可知，lgexrate、lgexrate_vol、lgpricing、lghedge(1)回归结果均显著，拟合优度效果好，标准误差较小，线性显著性强。各项P值均明显小于0.01，可见汇率水平、汇率波动率、企业定价能力及对冲策略有效性显著影响了出口业务收入。其中汇率水平的系数为负，表明人民币升值会降低出口业务收入；定价能力的系数较大，说明提升产品附加值与企业议价能力对稳定出口收入具有重要作用。

2. 对方程2进行回归

表2 方程2回归结果

R² = 0.8125，调整R² = 0.7983，F统计量 = 38.47（P=0.000）

方程2回归结果表明确实存在汇率波动对进口成本的传导效应，但不同行业的敏感度差异较大。汇率水平系数为正，表明人民币贬值会推高进口成本；汇率波动率系数为正，说明波动越大、进口成本的不确定性越高，企业往往需要支付更高的风险溢价。竞争程度系数为正，但绝对值较小，表明行业竞争越激烈，汇率波动对进口成本的传导越充分（企业难以向下游转嫁）。对冲策略有效性系数为负，表明使用金融衍生品进行套期保值能够有效降低汇率波动对进口成本的冲击。

表3 回归结果总结

出口收入拟合方程：Lgexport_rev = -1.847 - 1.236*lgexrate - 2.876*exrate_vol + 2.144*lgpricing + 0.824*lghedge(1) + ε

进口成本拟合方程：Lgimport_cost = 0.937 + 0.872*lgexrate + 1.924*exrate_vol + 0.246*lgcompet - 0.613*lghedge(2) + ε

五、结论和启发

（一）研究结论

1. 汇率波动对我国外贸企业进出口业务的影响路径，揭示了汇率变动如何通过价格传导与预期机制作用于企业的订单规模与盈利水平。学者研究认为，汇率波动的影响程度受到企业定价能力、所在行业竞争格局以及企业风险对冲水平的共同调节。同时，汇率波动的不确定性本身会改变企业的经营决策，导致订单结构短期化、结算货币多元化。上述因素在影响过程中均会引发不同行业、不同规模企业之间经营绩效的差距，这主要可以从企业定价能力和行业外向度两方面得到解释。综上，我们猜想企业定价能力、汇率波动幅度、行业竞争程度以及风险管理水平是影响汇率波动对外贸企业进出口业务冲击程度的关键变量。

2. 经过计量分析，得出以下结论：

（1）在汇率波动的传导过程中，汇率水平、汇率波动率、企业定价能力与对冲策略有效性对出口业务收入存在显著影响。人民币升值与汇率波动加剧均会减少出口业务收入，而提升企业定价能力与积极运用对冲工具则有助于稳定出口收入。这表明出口企业通过产品升级与金融工具运用可以有效抵御汇率冲击。

（2）在汇率波动的进口传导过程中，汇率水平、汇率波动率、行业竞争程度与对冲策略有效性对进口业务成本存在显著影响。人民币贬值与汇率波动加剧会推高进口成本，竞争激烈的行业进口成本传导更为充分，而有效的套期保值可以显著降低汇率波动对进口成本的冲击。

（3）综合出口与进口两个渠道的回归分析，可以看出：企业定价能力是决定汇率波动影响程度的关键内部因素，高附加值企业抵御汇率冲击的能力显著强于低附加值企业；汇率波动率对出口业务的负面影响大于对进口业务的影响，这是因为出口业务涉及更长的生产与回款周期；对冲策略的有效性在进出口两端均表现出明显的积极作用，但其效果存在滞后期差异。

（二）启发和建议

1. 当前我国外贸企业面临的外部环境复杂严峻，人民币汇率双向波动成为常态。国家和金融管理部门应继续完善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增强汇率弹性同时防止过度超调，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金融机构应开发更多适应中小外贸企业需求的汇率避险产品，降低套期保值门槛，帮助企业管理汇率风险。

2. 政府部门应认识到企业定价能力在汇率风险管理中的核心作用。当前，我国大量外贸企业仍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中低端环节，品牌溢价与核心技术不足，导致定价能力薄弱。各地应支持企业加大研发投入、培育自主品牌、开拓高附加值市场，从根本上提升企业抵御汇率波动的能力。同时，引导行业协会有序组织企业抱团议价，增强集体谈判能力。

3. 汇率风险对冲能力在稳定进出口业务、降低成本方面具有重要作用，且这一能力的分布在企业间存在明显的“马太效应”。即大型企业更容易获得低成本的外汇避险服务，而中小微企业则面临开户门槛高、授信难、成本贵等问题。结合普惠金融与跨境贸易便利化相关政策，当前银行与支付机构已经推出了针对小微企业的在线结售汇与期权产品，但覆盖面与便利性仍有提升空间。如何降低中小外贸企业参与外汇衍生品市场的门槛、提高其风险管理意识和能力，是当前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需要解决的重要课题。

4. 维护不同行业、不同规模企业在汇率风险管理机会上的公平性，是研究发现的新角度。研究发现，汇率波动对低附加值行业与中小企业的冲击显著大于高附加值行业与大型企业。从行业维度看，纺织服装、玩具、家具等传统劳动密集型出口行业对汇率波动最为敏感，且这些行业吸纳了大量就业人口；从企业规模维度看，中小企业缺乏专业的财务团队与风险管理体系，在面对汇率剧烈波动时往往只能被动承受损失。发展外贸新业态、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实施差异化的汇率避险支持政策，有助于缩小因汇率波动导致的行业与企业间的不平衡发展。汇率风险管理能力的提升有利于稳定外贸企业的经营预期与利润水平，其在维护产业链供应链稳定中同样发挥重要作用，维护不同市场主体的汇率避险机会公平也有利于促进外贸高质量发展，从而对国民经济平稳运行产生意义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