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小企业在国民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贡献了全国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城镇就业和50%以上的税收，是我国绿色转型的重要实践主体。然而，中小企业在绿色转型过程中面临着严峻的融资困境，主要表现为绿色融资可获得性低、融资成本高、绿色信贷审批周期长等问题。绿色金融作为支持环境改善和应对气候变化的新型金融工具，通过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等产品创新，为中小企业绿色转型提供了新的融资渠道。本文以中小板上市公司为研究对象，结合地区绿色金融发展水平和企业绿色转型投入开展实证分析。结果表明：绿色金融发展能够显著缓解中小企业的绿色转型融资约束，降低绿色融资成本，提升中小企业绿色技术创新的积极性。基于实证结论，分别从政府政策引导、金融机构产品创新和中小企业自身建设三个方面提出针对性建议。

关键词：绿色金融；融资约束；中小企业；绿色转型

一、前言

当前，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已进入全面绿色转型的关键时期。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提出，对产业结构调整和企业生产方式转变提出了更高要求。中小企业在国民经济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截至2023年末，我国中小企业数量超过5200万户，占全国企业总数的99%以上，贡献了全国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和50%以上的税收收入。同时，中小企业也是推动绿色低碳技术创新的重要力量，在节能环保、清洁生产、循环经济等领域涌现出一批具有自主创新能力的中小企业。

然而，中小企业在绿色转型过程中面临着突出的融资困境。我国金融体系长期以来存在结构性失衡，金融资源主要向大中型企业和国有企业倾斜，中小企业能够获得的金融支持与其经济贡献度不相匹配。与此同时，中小企业普遍存在经营规模小、可抵押资产少、信用记录不完善等特征，加之绿色项目本身具有投资周期长、短期回报不明显、技术风险高等特点，导致中小企业在寻求绿色转型资金支持时面临更高的融资约束。绿色金融的发展为破解这一困境提供了新的思路和工具。

二、中小企业绿色转型融资现状

（一）绿色融资渠道以银行信贷为主

对中小企业而言，绿色转型资金需求具有额度大、周期长、专业性强等特点。据统计，我国中小企业绿色融资中间接融资占比超过75%，其中绿色银行贷款是最主要的资金来源。中国人民银行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6月末，全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超过27万亿元，但其中中小企业的绿色贷款占比不足20%。除银行贷款外，部分中小企业也尝试通过绿色融资租赁、绿色供应链金融等方式获取资金，但整体规模有限。图1展示了中小企业绿色融资的主要渠道结构。

图1 中小企业绿色融资渠道分布图
（注：银行贷款占62%，绿色融资租赁占11%，绿色债券占8%，绿色基金占6%，股权融资占5%，其他占8%）

（二）绿色经济贡献与绿色融资支持不匹配

根据工业和信息化部2023年发布的数据，我国中小企业贡献了约65%的绿色专利发明和70%以上的节能环保技术创新。在可再生能源、节能改造、污染治理等绿色产业领域，中小企业数量占比超过85%。然而，中国银保监会数据显示，中小企业获得的绿色贷款余额仅占全部绿色贷款余额的18.6%，绿色债券发行主体中中小企业占比不足5%。对比中小企业对绿色经济发展的实际贡献，其所获得的绿色金融支持存在显著缺口。

（三）中小企业绿色融资面临“难、贵、慢”三重困境

中小企业绿色转型融资困难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绿色融资获取难。中小企业普遍缺乏符合银行要求的绿色项目评估标准和环境效益可量化指标，难以满足绿色信贷的准入门槛。2022年中国人民银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在申请绿色信贷的中小企业中，约有43%的企业因环境信息披露不充分、绿色认定困难等原因被拒贷。中小企业平均成立年限约为4.5年，超过40%的中小企业在成立后5年内未能获得任何形式的绿色金融支持。

二是绿色融资成本贵。中小企业获得绿色融资的综合成本显著高于大型企业。据中国绿色金融委员会2023年公布的数据，中小企业绿色贷款平均利率约为5.8%，而大型企业绿色贷款利率约为3.9%，两者相差近2个百分点。若考虑担保费、评估费、环境信息披露费用等附加支出，中小企业绿色融资的综合成本可达7.5%以上，远超社会平均融资成本。

三是绿色融资审批慢。绿色项目贷款需要经过项目绿色属性认定、环境效益评估、技术方案审核等额外流程。以某股份制银行为例，中小企业申请绿色贷款的平均审批周期为45天，而同等额度的普通流动资金贷款审批周期仅为15天。中小企业绿色转型项目往往具有时效性强、资金需求急迫的特点，漫长的审批周期常常导致企业错失技术升级和市场机会。

三、文献综述与研究假设

（一）绿色金融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的作用机制

已有研究表明，绿色金融通过资金引导、风险定价和信息传递等机制影响中小企业的绿色转型行为。绿色信贷政策通过差异化定价降低绿色项目的融资成本，同时对高污染高能耗项目形成融资约束。绿色金融标准体系为中小企业提供了明确的绿色转型方向指引，有助于企业识别和规划绿色技术升级路径。

有学者以新三板中小企业为研究对象发现，绿色金融发展显著促进了企业的绿色技术创新活动，且这一效应在民营企业和制造业中更为突出。绿色金融通过降低绿色项目的信息不对称程度和环境风险评估成本，缓解了中小企业的绿色融资约束。

基于上述理论分析和文献梳理，本文提出第一个研究假设：

假设1：绿色金融发展能够显著促进中小企业的绿色转型投入。

（二）融资约束的中介作用

中小企业绿色转型面临的内源融资不足和外源融资受限双重约束，是制约其绿色技术创新的关键因素。绿色金融的发展通过拓宽绿色融资渠道、降低绿色项目融资门槛、提供差异化金融产品等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小企业的融资约束。

实证研究发现，绿色金融对中小企业融资约束的缓解效应存在异质性，在非国有控股企业、高新技术企业和东部地区企业中表现更为显著。同时，融资约束的缓解是绿色金融促进中小企业绿色转型的重要传导路径。

基于此，本文提出第二个研究假设：

假设2：绿色金融能够通过缓解融资约束，间接促进中小企业的绿色转型。

四、绿色金融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影响的实证分析

（一）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

本文以中小板上市公司为研究对象，选取2014年至2022年的年度数据。绿色金融相关数据来源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中国绿色金融发展报告》和各地区绿色金融专项统计资料。企业财务数据、绿色研发投入等数据来源于国泰安CSMAR数据库和万得Wind数据库。数据处理按以下标准进行筛选：（1）剔除ST、*ST公司；（2）剔除关键指标数据缺失的样本；（3）剔除资产负债率大于1或小于0的异常样本；（4）对连续变量进行上下1%的缩尾处理以消除极端值影响。最终获得有效样本2136个，采用Stata17.0软件进行数据分析。

（二）变量说明

1. 被解释变量

中小企业绿色转型水平（GI）。参考已有研究，选取“企业绿色研发支出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作为衡量中小企业绿色转型投入的核心指标。绿色研发支出数据来源于企业年度报告中的环保投入、节能技术改造支出等明细项目。

2. 解释变量

绿色金融发展指数（GFI）。本文参考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发布的“地方绿色金融发展指数”，该指数从政策推动、市场发展、产品创新、环境效益等维度综合评估各地区绿色金融发展水平，涵盖2014年至2022年我国3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数据。

3. 中介变量

融资约束（FC）。本文选用SA指数衡量企业融资约束程度，计算公式如下：

FC = -0.737 × Size + 0.043 × Size² - 0.04 × Age

其中，Size为企业总资产的自然对数，Age为企业年龄（观测年份减去成立年份）。SA指数绝对值越大，表明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程度越高。

4. 控制变量

参照绿色金融与企业创新相关研究，本文选取以下控制变量：企业规模（Size，总资产自然对数）、企业年龄（Age）、资产负债率（Lev，负债总额/资产总额）、资产收益率（Roa，净利润/总资产）、固定资产比率（Pfa，固定资产/总资产）、政府补助（Subsidy，政府补助金额自然对数）、地区经济发展水平（Gdp，地区人均GDP自然对数）。具体变量定义如表1所示。

表1 变量定义表

（三）模型构建

为验证假设1，本文构建基准回归模型（1）：

GIi,t+1 = α + β1GFIi,t + ΣθControlsi,t + μi,t

为验证融资约束的中介效应（假设2），在模型（1）基础上引入中介变量融资约束（FC），构建模型（2）：

GIi,t+1 = α + β1GFIi,t + β2FCi,t + ΣθControlsi,t + μi,t

为进一步检验融资约束的调节作用，引入绿色金融发展指数与融资约束的交互项，构建模型（3）：

GIi,t+1 = α + β1GFIi,t + β2(GFIi,t × FCi,t) + ΣθControlsi,t + μi,t

（四）实证分析

1. 描述性统计

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如表2所示。从表中可以看出，被解释变量绿色转型水平（GI）的标准差为0.0723，最小值为0.00018，最大值为0.7568，表明样本中小企业在绿色转型投入方面存在较大差异。融资约束（FC）的标准差为0.8562，最小值为0.1876，最大值为7.9234，说明不同特征的中小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程度差异显著。绿色金融发展指数（GFI）的标准差为18.3452，不同地区、不同年份的绿色金融发展水平存在明显不均衡。

表2 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

2. 基准回归分析

绿色金融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的基准回归结果见表3。有效观测值为2136个，调整后的R²为0.1325。其中，绿色金融发展指数（GFI）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水平的影响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系数为0.000723，表明绿色金融发展水平每提升1个单位，中小企业的绿色研发投入占比平均增加约0.07个百分点。在控制变量中，企业规模（Size）、政府补助（Subsidy）对企业绿色转型产生了显著的正向影响，而资产负债率（Lev）、固定资产比率（Pfa）对绿色转型产生了显著的负向影响，资产收益率（Roa）和企业年龄（Age）的影响方向为正但显著性水平较低，地区经济发展水平（Gdp）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的影响不显著。

表3 绿色金融与中小企业绿色转型基准回归分析

注：表示在1%水平下显著，表示在5%水平下显著，表示在10%水平下显著。

3. 融资约束的中介效应分析

在考虑融资约束的中介效应后，分别对模型（2）和模型（3）进行回归分析，具体结果见表4。从模型（2）的数据可以看出，引入融资约束中介变量后，融资约束（FC）对企业绿色转型产生了显著的抑制作用，系数为-0.072134，在5%水平上显著。比较模型（1）和模型（2）的结果，绿色金融发展指数的系数略有下降但仍保持显著，表明融资约束在绿色金融与中小企业绿色转型之间发挥了部分中介作用。在模型（3）中引入绿色金融发展指数与融资约束的交互项，交互项系数为-0.071234，在1%水平上显著，进一步验证了融资约束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的阻碍作用，同时绿色金融发展指数对绿色转型的激励效应更为明显，系数提升至0.000891。

表4 融资约束、绿色金融与企业绿色转型回归分析

注：表示在1%水平下显著，表示在5%水平下显著，表示在10%水平下显著。

五、缓解中小企业绿色转型融资困境的对策建议

（一）发挥政府引导作用，完善绿色金融政策体系

1. 健全绿色金融标准与激励约束机制

实证分析表明，绿色金融发展能够有效促进中小企业绿色转型。政府应进一步完善绿色金融标准体系，明确中小企业和绿色项目的认定标准，降低中小企业绿色认定的制度成本。建议建立中小企业绿色项目库，对入库项目给予贷款贴息、风险补偿等政策支持。2023年国家已设立碳减排支持工具，累计发放再贷款超过3000亿元，未来应进一步扩大中小企业的覆盖范围。同时，探索建立绿色金融正向激励与高碳行业融资约束相结合的双向调节机制。

2. 加强中小企业的绿色信息披露能力建设

信息不对称是中小企业绿色融资难的重要原因。政府应依托公共信用信息平台，建立中小企业绿色信息共享机制，降低金融机构的环境风险评估成本。建议对中小企业开展绿色信息披露培训和技术指导，推广数字化绿色信息填报工具，使中小企业能够以较低成本完成环境效益的量化评估和信息披露。

3. 推动区域性绿色金融改革创新

研究发现，不同地区绿色金融发展水平存在差异，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的支持效果也不尽相同。建议在现有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基础上，探索建立面向中小企业的专项绿色金融服务模式。各试验区可结合本地产业特点和中小企业需求，开发差异化的绿色金融产品，如在浙江、广东等中小企业集聚地区，重点发展绿色供应链金融和绿色小额贷款。

（二）强化金融机构服务能力，创新绿色金融产品

1. 开发适应中小企业特点的绿色信贷产品

传统绿色信贷产品对中小企业而言准入门槛较高、审批流程较长。金融机构应针对中小企业绿色转型项目“小而散”的特点，设计简化版的绿色贷款产品，降低单笔贷款金额门槛，优化审批流程。可借鉴部分银行已推出的“绿色快捷贷”“节能贷”等产品经验，将贷款审批周期压缩至15个工作日以内。同时，探索将排污权、碳排放权、绿色应收账款等纳入合格抵押品范围，缓解中小企业抵押物不足的问题。

2. 拓展绿色债券和绿色资产证券化融资渠道

中小企业单独发行绿色债券的门槛较高，但可以通过集合发行、资产证券化等方式拓宽融资渠道。建议由地方政府、行业协会或供应链核心企业牵头，组织多家中小企业打包发行集合式绿色债券，摊薄单个企业的发行成本。对拥有稳定绿色应收账款的中小企业，可通过绿色资产证券化盘活存量资产，提高资金周转效率。

3. 发展绿色供应链金融服务

供应链核心企业的信用可以沿产业链传导至上下游中小企业。金融机构可与绿色供应链核心企业合作，基于真实贸易背景为供应链中的中小企业提供应收账款质押融资、订单融资等服务。以新能源汽车行业为例，2022年已有超过200家中小供应商通过绿色供应链金融获得融资支持，平均融资成本较传统渠道降低1.5个百分点。

（三）提升中小企业自身能力，增强绿色融资可得性

1. 规范内部管理，健全绿色核算体系

中小企业应建立规范化的财务管理制度和环境成本核算体系，提高财务信息的透明度和可比性。建议中小企业逐步建立绿色辅助账簿，对能源消耗、污染物排放、资源循环利用等环境绩效进行量化记录，为申请绿色融资提供可靠的数据支撑。通过引入外部审计和第三方评估，增强环境信息的公信力。

2. 明确绿色转型方向，培育核心竞争力

中小企业在进行绿色转型时，应结合自身行业特点和发展阶段，制定切实可行的绿色技术升级路径。避免盲目跟风投资，而是聚焦于能够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的绿色细分领域。例如，制造业中小企业可优先布局节能降耗改造，服务业中小企业可关注绿色运营和绿色办公。通过参加行业展会、技术交流会等活动，及时了解绿色技术发展动态，找准自身定位。

3. 加强与金融机构的沟通对接

中小企业应主动了解绿色金融政策和产品信息，选择适合自身需求的融资方式。建议中小企业指定专人负责绿色融资事务，做好与金融机构的日常沟通。积极参加政府部门和金融机构组织的银企对接活动，提前准备完整的融资申请材料。对首次申请绿色贷款的企业，可寻求第三方专业机构的融资咨询服务，提高融资申请的成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