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文章基于国内价值链重构与区域协调发展理论，利用国家统计局、工信部及各省市统计公报数据，研究2015—2023年国内制造业、电子信息等产业从东部沿海向中西部及城市群外围的跨区域转移特征与效应。研究结果：①在产业梯度转移理论、新经济地理学理论和区域生命周期理论的基础上，阐释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内在驱动力、主要模式并总结出产业转移与区域格局演化的互馈模型；②借鉴相关研究成果及所收集各省市产业转移规模、投资流向等关键词与数据指标，将产业跨区域转移的驱动因素划分为成本驱动、市场驱动、政策驱动和集聚驱动等4类及12个亚类，构建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动力机制评价体系。③国内产业跨区域转移与区域经济新格局研究。通过对产业转移规模、路径与区域经济增长、结构变化的量化分析，总结出产业转移的三大阶段特征、不同承接区域产业集聚模式以及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转移的差异性。④以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动力机制与空间效应为依据并结合高质量发展与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目标，提出优化国内产业链空间布局与促进区域经济协同发展的建议。文章研究成果有利于中央及地方政府部门深入理解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内在规律与空间效应，为制定差异化区域产业政策提供一定的参考，有利于引导产业有序转移、优化区域生产力格局以及提升产业链整体竞争力。

关键词： 产业转移；区域格局；产业链重构；跨区域转移；中国

中图分类号： F127 文献识别码： A

党的十九大报告明确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的时代，在此阶段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发展之间的矛盾”。区域协调发展作为解决“不平衡不充分发展”问题的关键路径，其核心矛盾也随国内外经济环境变化而发生结构性转变，“东部沿海地区产业升级、用地用工成本上升与中西部地区工业化、城镇化进程中承接产业转移、培育内生增长动力的需求并存，产业链跨区域优化布局与要素流动不畅、区域同质化竞争、生态环境约束的矛盾”日渐突出。针对新时代区域协调发展的主要矛盾，国家“十四五”规划纲要及历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反复强调，要引导产业在国内有序转移，优化区域生产力布局，构建优势互补、高质量发展的区域经济新格局。我国作为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虽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但产业链空间布局仍面临沿海地区“产业空心化”风险与内陆地区“承接能力不足”并存的结构性困境。“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提出，为国内产业链重构与产业跨区域转移带来了新的机遇和新的挑战。产业转移，作为区域格局重塑的核心驱动力，不应仅仅是企业生产成本的简单空间平移，更需要关注的是产业承接地综合配套能力的提升、创新生态的培育以及对迁出地产业结构升级的反哺效应，最终实现区域间分工协作的优化与整体效率的提升。

随着新一代信息技术与交通基础设施的完善，国内产业跨区域转移的信息成本、物流成本显著下降，企业跨区域布局的意愿和能力大幅增强。产业转移的规模、流向与模式，在潜在承接地政府的招商引资决策中占据重要地位，直接影响区域经济增长、就业创造与税收贡献，进而对地方政府的产业政策制定产生引导作用。所以，中央及地方政府要有效引导产业跨区域转移、构建区域经济新格局，就必须深入理解产业转移的内在机理，准确把握产业转移的驱动因素、空间规律与区域效应。本文以产业梯度转移理论、新经济地理学理论和区域生命周期理论为基础，构建产业跨区域转移与区域格局演化的互馈模型，揭示产业转移与区域经济格局重塑的互动机制。在此基础上以2015—2023年国内电子信息、装备制造、纺织服装等典型产业为研究对象，通过对国家统计局、工信部及各省市统计公报中产业转移规模、固定资产投资、区域增加值等数据进行分析，总结出产业跨区域转移的主要驱动因素、路径模式并对不同区域、不同产业的转移特征进行比较。该研究有利于各级政府管理者了解产业跨区域转移的驱动机理，预先制定有针对性的承接或疏解政策；同时有利于区域经济政策的制定者针对产业转移过程中的堵点、痛点，针对性地完善承接地基础设施与营商环境，提升产业链配套能力，促进区域协调发展。

一、产业跨区域转移文献综述

产业跨区域转移研究可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该研究隶属于区域经济学与产业组织经济学的交叉领域。国外学者们普遍认为，产业转移是生产要素在空间上重新配置的过程，它是企业应对成本变化、市场扩张及制度环境差异的一种策略性行为。而国内产业跨区域转移则特指在统一国家内部，由于地区间要素成本、市场规模、政策支持及集聚外部性的差异，引发的产业从一地迁往另一地的经济现象。Krugman等运用新经济地理学理论，强调运输成本、规模经济与本地市场效应在产业集聚与扩散中的核心作用。他认为，当沿海地区因集聚过度导致要素成本上升、拥挤效应加剧时，产业会自发向内陆地区扩散，形成“核心—边缘”结构的动态演化。国内学者们普遍认为影响或限制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因素十分复杂。如贺灿飞、刘红光、Young等认为，地区间的劳动力成本差异、土地价格差异、环境规制强度差异会显著影响到产业转移的方向与规模。东部沿海地区随着经济发展，用工成本、用地成本快速上涨，迫使劳动密集型、低附加值产业向外转移；而中西部地区相对低廉的成本成为承接产业转移的重要优势。外资企业在华布局也曾呈现出从珠三角、长三角向内陆扩散的趋势。中国企业在国内跨区域转移时，除了成本因素，地方政府的财税优惠、用地支持、产业配套基础也是关键考量。地方保护主义、市场分割以及“体制性障碍”则会阻碍产业转移的顺畅进行。Porter等认为产业集群的发育程度、供应链的完整性、技术工人的可获得性等集聚经济因素，既能够吸引产业集聚，也可能在转移初期形成“锁定效应”，使企业不愿离开原有的集聚区。Romer等强调，创新环境、知识溢出和专业化服务配套是影响高端制造业和生产性服务业转移的核心变量。产业转移的主要动机可归结为成本降低、市场开拓、资源获取和战略布局等几类。其中，成本降低主要包括劳动力成本、土地成本、环境成本的节约；市场开拓主要是指为了贴近中西部快速增长的消费市场；资源获取主要是为了更便利地获得原材料、能源及特定技术人才；战略布局则是企业出于分散风险、抢占政策高地的长远考虑。Chenery等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根据产业转移的发生机制将产业转移划分为企业自发的市场扩张型转移、政府主导的政策引导型转移以及跨国公司主导的全球采购型转移（在单一国内则为跨区域供应链重组型）。市场扩张型转移是企业为寻求更大市场空间而主动进行的跨区域布局；政策引导型转移则是在国家区域协调发展战略、产业转移指导目录等政策作用下发生的转移；供应链重组型转移是指核心企业为优化供应链效率，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协同迁移的现象。

从目前国内外研究成果来看，学者们多从经济学、地理学视角出发运用区位理论、贸易理论、演化经济地理理论等对产业转移行为进行阐释，其实证研究主要集中在制造业整体或特定行业如纺织业、电子信息制造业等领域。而国内学者对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关注自20世纪90年代国家提出西部大开发战略以来持续升温，研究内容从对国外梯度转移理论的引介逐步深入到转移规模测算、驱动因素实证及区域效应评估。基于此，本文以2015—2023年国内主要产业从东部沿海向中西部跨区域转移为研究对象，分析和归纳产业转移的驱动因素、空间路径与区域经济效应。该研究既丰富了产业转移与区域经济格局关系的理论认知，又有利于国家及地方政府科学制定产业转移与承接政策，对优化生产力空间布局、促进区域协调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二、产业跨区域转移理论基础

（一）产业梯度转移理论

产业梯度转移理论源于产品生命周期理论与区域发展梯度概念的结合。该理论认为，由于不同区域之间在技术、资本、劳动力等要素禀赋上存在显著差异，形成了产业发展的“梯度”。高梯度地区（一般为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在新技术、新产品的研发和市场开拓上具有优势，但随着产业从导入期、成长期进入成熟期和衰退期，生产技术标准化、市场需求饱和、成本竞争加剧，产业将沿着“梯度”逐级向低梯度地区（中西部欠发达地区）转移。企业通常会在研发密集阶段选择留在高梯度地区以获取创新资源，而在生产制造标准化阶段，为了降低劳动力、土地等要素成本，将生产基地转移到低梯度地区。当产业转移达到一定规模后，低梯度地区会形成新的产业集群，其自身的经济梯度随之提升，从而推动整个国家产业空间布局的动态优化。产业能否顺利发生梯度转移，取决于高低梯度地区之间的“势差”大小以及要素流动的畅通程度。

（二）新经济地理学理论

新经济地理学理论以Krugman等学者为代表，强调在不完全竞争和规模报酬递增的框架下，运输成本、本地市场效应和集聚外部性是塑造经济活动空间分布的核心力量。该理论认为，产业在空间的集聚源于“前向关联”（靠近大市场降低销售成本）和“后向关联”（靠近供应商降低中间品成本）的循环累积因果关系。然而，当集聚达到一定程度后，会带来拥挤效应、要素成本上升、竞争加剧等离心力。运输成本的持续下降，会使得原本被高运输成本“保护”在集聚区内的产业变得可流动，当离心力超过向心力时，产业就会从核心区向边缘区扩散。产业跨区域转移在新经济地理学的框架下，被理解为集聚力和分散力动态平衡的结果。该理论为解释为何在交通物流条件改善后，产业并未无限集聚于沿海，而是呈现出向中西部核心城市群及沿线城市扩散的趋势，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

（三）区域生命周期理论

区域生命周期理论将区域经济的发展过程类比为产品的生命周期，划分为成长、成熟、衰退和复苏（或转型）四个阶段。处于成长期的区域，劳动力充裕、成本低、市场潜力大，是产业转移的理想承接地；处于成熟期的区域，产业体系完善、市场饱和、要素成本攀升，开始出现产业外迁的压力；处于衰退期的区域，传统产业竞争力丧失，亟需承接新产业以实现结构转型。产业跨区域转移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不同发展阶段区域之间产业结构动态匹配的过程。承接地需要根据自身所处的生命周期阶段，有针对性地选择承接的产业类型，避免承接落后产能或与本地资源环境承载力不匹配的产业；而转出地则需在产业迁出后，利用腾出的要素空间发展更高附加值的产业，实现区域经济的转型升级。

本文运用产业梯度转移理论、新经济地理学理论和区域生命周期理论，解释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发生原因、传导路径及空间结果，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产业转移与区域格局演化互馈模型。（见图1）

图1 产业跨区域转移与区域格局演化互馈模型

三、研究设计

（一）研究区域及数据收集

表1 产业跨区域转移相关数据来源及样本量

截至2023年底，根据国家统计局及各省市统计公报数据，电子信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纺织服装业是跨区域转移最为活跃的三大产业门类。从转入地看，河南省、安徽省、四川省、湖北省、湖南省、江西省等中部省份及重庆市、陕西省等西部省区市承接产业转移规模位居前列。因纺织服装业细分行业（如棉纺、服装成衣、化纤）数据统计口径差异较大，故本文重点选择电子信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以及作为传统产业代表的纺织服装业等三大产业门类为研究对象，同时选取昆山市（电子信息）、晋江市（纺织服装）等典型转出地以及郑州市（电子信息）、成都市（电子信息及装备制造）、合肥市（家电及装备制造）、南昌市（电子信息及纺织服装）等典型承接地进行深入分析（见图2）。

图2 研究案例区域产业转移路径示意图

研究数据来源于国家统计局年度统计数据库、工业和信息化部产业转移指导公共服务平台以及河南、安徽、四川、江西等典型承接省份的统计年鉴，共收集整理三大产业2015—2023年间的跨区域转移相关数据及指标372条（按地区-年度合并后），表征产业转移规模的项目投资额、产能变动数据及表征区域经济格局的GDP、产业结构、就业等指标数据合计逾千项。其中，从国家统计局数据库收集31个省区市年度面板数据，剔除数据缺失较为严重的36个城市级样本后，有效地区-年度观测值共372个；从工信部产业转移信息平台及地方统计年鉴中收集典型转移项目信息、园区投资数据，剔除重复及信息不全的条目后，有效项目信息共152条，构成内容分类的基础。（详见表1)

（二）研究方法及研究步骤

本文研究主要应用面板数据计量分析方法和空间可视化分析法。首先，运用Python编程语言从国家统计局数据库、各省市统计年鉴中爬取或整理2015—2023年间的地区生产总值、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从业人员平均工资、工业用地价格、工业企业利润等指标数据；其次，运用Stata17.0统计软件对所有数据进行信度与效度检验，关键指标面板数据通过平稳性检验，信度系数值均大于0.7，表明各指标测量数据可信度较高，且具有良好的稳定性和可靠性。第三，对收集到的产业转移驱动因素及空间效应变量进行筛选与归类，并参考相关研究成果，将产业跨区域转移的驱动因素进行划分，具体见表2。最后，以转出地（东部沿海省份）和承接地（中西部省份）为一级分类，运用空间可视化方法对产业转移的路径及区域经济格局的变化进行呈现，实现空间分布的直观表达与不同区域间效应的对比分析。

四、国内产业跨区域转移与区域经济新格局研究

（一）产业跨区域转移动力机制分析

以产业跨区域转移理论基础并结合2015—2023年国内制造业跨区域转移的实际数据分析，研究发现驱动产业从东部沿海向中西部转移的主要动力机制可归结为四大类：成本梯度驱动、市场拓展驱动、政策引导驱动和集聚关联驱动。其中，68.5%的企业调研反馈及72.3%的项目转移案例中提及劳动力成本、土地成本上升是推动产业转移的最直接原因，如东部沿海地区制造业年平均工资已升至中西部地区的1.6—2.1倍，工业用地价格差异更为悬殊；54.2%的转移案例中提及中西部地区的税收优惠、用地补贴、厂房代建等政策是促成转移的关键因素；39.6%的转移案例中提及为了更贴近中西部快速成长的消费市场（如汽车、家电、电子信息产品），企业将生产基地前移；另有18.7%的转移案例中提及对产业配套、供应链稳定性及人才可获性的考量是决定是否转移及转移至何处的核心变量。

（二）产业跨区域转移路径与区域格局分析

国家发改委发布的《产业转移指导目录（2018年本）》及后续政策文件中，将全国划分为东部、中部、西部和东北四大板块，并明确了各区域优先承接发展的产业和引导有序转移的产业。Krugman等从经济地理学的角度将产业转移的空间效应归纳为“核心区扩散”与“新的边缘区崛起”两种典型模式。本文在参考相关研究和对产业转移规模、投资流向数据进行空间分析的基础上，将国内产业跨区域转移的路径与区域经济格局变化归纳为以下特征。（见表2）

表2 产业跨区域转移驱动因素与区域格局响应类型

图3 东部与中西部承接产业转移规模对比及区域GDP占比变化（2015—2023年）

图4 电子信息制造业跨区域转移路径与承接格局图 图5 纺织服装业跨区域转移路径与承接格局图
图6 装备制造业跨区域转移路径与承接格局图 图7 成渝地区承接产业转移与区域格局变化图
图8 长江中游城市群承接产业转移与区域格局变化图 图9 中原城市群承接产业转移与区域格局变化图

图10 长三角地区产业转出与区域格局变化图

1、不同区域承接产业转移与格局变化分析

从图3—图10可知，2015—2023年间，国内产业跨区域转移形成的区域经济新格局总体上呈现“东部放缓、中部崛起、西部亮点、东北调整”的特征。产业承接与格局变化集中于电子信息制造（占全部监测转移项目投资额的29.7%）、装备制造（28.1%）和纺织服装（12.4%）等三大领域，以及与其配套的生产性服务业。

（1）电子信息产业。电子信息产业对供应链响应速度、基础设施稳定性及劳动力素质要求较高，是此轮产业转移中规模最大、集聚效应最显著的行业。承接电子信息产业转移规模最大的区域依次为成渝地区（占该行业全国转移项目总投资额的28.6%）、中原城市群（23.5%）和长江中游城市群（18.9%）。主要表现特征为“整机+代工+零部件”的链式转移，如郑州航空港区以富士康为龙头，吸引数百家配套企业落户，形成全球重要的智能手机生产基地；成都、重庆则以笔电、平板显示、智能终端等产业集群为代表。这一过程中，承接地GDP增速连续多年高于全国平均水平1.5—3个百分点，第二产业占比显著提升，例如郑州市电子信息产业占规上工业比重从2015年的12.3%升至2023年的26.7%。

（2）装备制造业。装备制造业的跨区域转移更多地表现为龙头企业带动下的分厂模式或产能扩张型转移，尤其是在工程机械、轨道交通、新能源汽车等领域。承接装备制造业转移规模较大的区域主要有长江中游城市群（占该行业全国转移项目总投资额的31.2%）、关中平原城市群（16.7%）和山东半岛与中原城市群的交叉区域。主要特征为靠近市场、依托原有工业基础进行升级。例如，安徽省依托原有的家电产业基础，承接了大量来自长三角地区的家电及装备制造产能，实现了从“传统农业省”向“新兴制造基地”的转型，合肥市家电产业规模跃居全国前列。装备制造业的迁入显著提升了承接地的资本深化程度和技术吸收能力。

（3）纺织服装业。纺织服装业作为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对劳动力成本最为敏感，是转移最早、分布最广的行业之一。承接纺织服装业转移的区域更为分散，主要包括长江中游的江西、安徽等省份的部分市县，以及广西、贵州等部分劳动力资源丰富的地区。主要转移模式为“骨干企业+卫星工厂”或“专业市场+加工集群”，企业将裁剪、缝制等劳动密集型工序转移到中西部，利用当地富余劳动力。这一结果与金煜等学者研究一致，即东部沿海地区纺织服装产业占比持续下降，而江西、安徽等中部省份占比上升，形成了新的产业集聚区。

2、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转移的区域格局差异分析

由于传统产业（以纺织服装、基础材料为代表）与新兴产业（以电子信息、高端装备为代表）在生产要素密集度、价值链位置、对配套环境的要求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导致二者在跨区域转移过程中呈现出不同的空间格局。

（1）新兴产业相比传统产业对承接地“人力资本”、“产业配套”和“创新生态”的要求更高，转移路径呈现“蛙跳式”向少数核心城市群集中的特征。如图3所示。其中，在人力资本方面，新兴产业转移集中地区均拥有数量较多的高校或职业技术学院，如成都、武汉、合肥、西安等，转移案例中企业明确提及人才可获性为关键决策因素的占比达76.8%，而传统产业该比例仅为23.5%。在产业配套方面，新兴产业要求承接地已初步形成相关产业链或具备快速构建供应链的能力，郑州、重庆等地电子信息产业集群的形成即是例证。②在政策响应方面，新兴产业对地方政府提供的研发补贴、人才引进政策、标准化厂房等“高级要素”更为敏感，而传统产业更关注直接的税收减免和用工成本。这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新兴产业向中西部核心城市及其高新区集中，传统产业向核心城市外围及一般地级市扩散”的二元格局。

下面选择（改编）某个转移企业负责人的访谈内容：

“最初考虑的是纯粹的成本因素，人工和厂房确实比昆山便宜很多。但来了之后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好几家我们的上游供应商，物流成本比从华东运过来还要低。这是意外之喜。”（某电子信息企业，落户成都，2021年调研）

“我们（地方政府）给的是标准厂房免租三年，招工方面帮忙组织专场招聘。企业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按时招到足够多的熟练工，以及这里的营商环境是不是稳定、可预期。”（某中部省份产业园管委会负责人，2022年访谈）

（2）传统产业相比新兴产业对承接地“劳动力充裕度”和“土地可得性”更为敏感，转移路径更为分散，且更容易向县域经济渗透。详见图3。①劳动力成本与可得性。针对纺织服装业转移中存在的问题，中西部县域地区劳动力资源相对丰富且用工成本仅为东部沿海的50%—70%，成为承接该产业的主力区域。转移企业调研中，“能否按时按量招到工人”是首要考量。②用地政策与环保容量。传统产业单位产值用地面积大、部分工序存在一定污染排放，在东部沿海面临严苛的用地和环保约束。中西部产业承接地在土地指标、环境容量方面具有优势，能够承接此类产业。对传统产业转移的承接，有效带动了中西部县域经济的工业化和城镇化进程，但也带来了环境监管压力增大、土地利用效率偏低等新问题。

五、结论和建议

本文以2015—2023年间电子信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纺织服装业等典型产业从东部沿海向中西部跨区域转移为研究对象，通过对国家统计局、工信部产业转移信息平台及典型承接省份统计数据的收集、分析与空间可视化呈现。研究发现：①驱动国内产业从东部沿海向中西部跨区域转移的主要动力机制有4类：成本梯度驱动、市场拓展驱动、政策引导驱动和集聚关联驱动。其中，成本梯度尤其是劳动力成本与土地成本差异是触发转移的初始动力，而政策引导与集聚关联决定了转移的最终落点与空间集聚程度。②国内产业跨区域转移所形成的区域经济新格局在产业类别上集中于电子信息、装备制造和纺织服装三大领域，空间上呈现出“新兴产业向中西部核心城市群集中，传统产业向核心城市外围及县域扩散”的二元结构。其中，成渝地区、长江中游城市群和中原城市群成为电子信息与装备制造的核心承接地，县域及一般地级市成为纺织服装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的主要承接地。承接地GDP增速、工业化水平及在产业链中的分工地位均有显著提升，但也面临产业链配套不够完善、创新能力培育不足等挑战。③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因要素密集度不同，跨区域转移的空间路径与对承接地的要求存在显著差异。新兴产业对人力资本、产业配套和创新生态要求高，多采用“蛙跳式”集中布局于少数科教资源丰富、产业基础较好的核心城市；传统产业对劳动力充裕度、土地可得性更为敏感，转移路径更为分散，更容易带动县域经济发展，但也需警惕低水平重复建设和环境风险。

在高质量发展与区域协调发展的战略背景下，国家及地方政府针对产业跨区域转移的动力机制与空间效应，从产业转移最集中的三大领域与两类差异化格局入手，对国内产业链重构与区域格局优化提出建议。①针对新兴产业转移与集聚的问题：首先，国家层面应引导中西部核心城市立足自身科教与产业基础，明确差异化定位，避免同质化竞争，如成渝地区聚焦电子信息与数字经济、长江中游城市群聚焦装备制造与光电信息、关中平原聚焦航空航天与新一代信息技术；其次，支持承接地建设高水平的产业创新平台、中试基地和技能型人才培养体系，使产业转移不仅仅是生产能力的平移，更是创新能力的协同提升。②针对传统产业转移与县域经济发展的问题：建立跨区域的产业转移与环保联动机制，制定差异化的污染物排放标准和环境准入清单，避免污染“跨区域转移”。同时，支持承接地工业园区集约化发展，提升单位土地产出效率，并对转移企业实施技术改造补贴，推动传统产业在转移过程中实现绿色化、智能化升级。③针对产业转移中配套不足与“落地不生根”的问题：国家与省级政府应搭建常态化的产业对接平台，鼓励东部园区与中西部园区开展“飞地经济”合作，共享税收与统计指标。承接地政府应从单纯的招商引资转向“营商生态”的构建，重点完善物流网络、公用事业、生活配套等软硬环境，提升对转移企业及其员工的根植性吸引力。④针对产业转移与区域协调发展监测评估的问题：构建全国性的产业转移动态监测与预警系统，定期发布产业转移指数、区域产业链完整度指数和区域协同发展指数，为差异化区域政策的精准施策提供数据支撑，最终形成“转得出、接得住、长得好”的国内产业链有序转移与区域经济良性互动新格局。